陈渡到城北早市的时候赵磊正收摊，白菜卖得精光，符纸也销了大半箱，剩了十来张压在纸箱子底下。赵磊蹲在摊位旁边数钱，看见陈渡来了拿胳膊肘朝东边指了指：“那人在东头卖建材的棚子里坐着呢，等了一上午了，我让他下午再来他不肯走。”

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早市最东头搭了排简易棚子，卖水泥、沙子、五金件的摊位挤在一块儿。其中一个棚子门口支了张折叠桌，桌后头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穿件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钱氏建材”四个字，桌上搁着一摞名片和半杯凉茶。

陈渡走过去拉了把塑料凳坐下：“钱老板找我？”

男人把凉茶搁下，递了张名片过来：“钱大军。钱小豪他爸，钱师傅是我亲哥。”

陈渡接过名片看了眼，揣兜里：“找我什么事？”

“我哥在你那儿关着，我侄子也在你那儿干活。”钱大军拿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我哥那事儿他自己作的，我劝过他不听。我来是想跟你谈笔买卖。”

“什么买卖？”

钱大军从桌底下拎出个蛇皮袋子，解开袋口倒出几块碎砖头：“这是城北老棉纺厂拆迁工地扒出来的老砖，青砖，烧了几十年了。我收了一大批，本来想当仿古建材往外卖，结果砖里掺了东西。”他拿手指头拨开砖头碎块，露出里头嵌着的灰白色小颗粒，“你看看这个。”

陈渡凑近看了一眼——灰白色圆粒，米粒大小，跟护城河里捞出来的饕餮骨屑渣子一模一样。他拿摄魂印往砖块上一贴，印光暗了一半：“这批老砖从哪儿收的？”

“老棉纺厂拆迁工地。工地底下挖出来一批老地基砖，包工头当建筑垃圾往外卖，我图便宜收了一车。拉回来之后发现砖里头嵌着灰渣子，拿水冲不掉，凿也凿不干净。我一开始没当回事，照样往外卖了几百块砖。结果买砖的客户回头找我退钱，说砖砌上墙之后屋里冷得没法住人。”

“你卖出去多少？”

“三百来块。城北新区那边有个客户买了两百块砌了个院墙，砌完了家里老太太天天喊冷，去诊所瞧大夫也查不出毛病。客户跟我闹，我把砖钱退他了，院墙拆了砖拉回来搁在货场上。剩下的一百来块卖给城郊一个修猪圈的，那人还没来找我退钱，估计猪还没反应。”

陈渡把砖块碎块拿符纸裹了装兜里：“你找我谈什么买卖？”

钱大军把蛇皮袋往陈渡脚边推了推：“我这还有大半车老砖，全砸手里了。你帮我把砖里的灰渣子处理了，砖我还能往外卖，钱我分你三成。你要是处理不了，我把砖全拉你客栈去，你爱咋办咋办。”

陈渡看了他一眼：“你哥和你侄子都在我那儿干活，你拿砖抵工钱？”

钱大军啧了一声：“一码归一码。我哥欠你的你找他要去，我这砖是正经买卖。你客栈不是卖符纸吗？我建材铺子里也卖点‘镇宅’的小玩意儿——八卦镜、桃木剑、五帝钱，都是正规厂家进的货。你符纸搁我铺子里代卖，我砖你处理干净了咱俩长期合作。”

陈渡把砖块搁桌上想了想。钱大军这人比他哥跟他侄子都精——他看出来客栈有处理阴料的本事，拿砖当敲门砖来谈合作。他那建材铺子在城北开了十几年，客户资源广，符纸搁他铺子里确实比赵磊早市上摆摊卖得快。

“砖我处理，但三成太少，五五开。”陈渡把砖块推回去，“另外你卖砖之前得跟客户说清楚：老砖砌墙之前拿盐水泡三天、晾干了再砌。泡出来的水别倒下水道，装桶里送客栈来统一处理。”

钱大军盘算了一会儿，点了下头：“五五就五五。但砖拉去你那儿处理，来回运费你出。”

“运费各出一半。”

“成交。”钱大军把蛇皮袋扎好递给陈渡，“下午我让人把砖拉你客栈去。对了，你符纸搁我铺子里卖，我铺子门口得挂个招牌——‘往生客栈民俗文创代售点’。我那块儿靠路边，人来人往都能瞧见。”

陈渡把名片重新掏出来看了眼地址：“城北建材市场西区三排十二号？”

“对。你明天把符纸送过去，我给你腾个柜台。”

回客栈之后陈渡把砖块碎块拿给孙玄机看。孙玄机拿放大镜瞅了半天：“老棉纺厂那块地底下原来是什么？白家册子上有没有记？”

白锦兰翻了翻册子，在城北片区那一页找着了：“老棉纺厂那块地解放前是片乱葬岗子，五几年建厂的时候平了坟盖的厂房。地基砖是六几年厂子扩建的时候从附近村子收的老砖，那些村子土窑烧砖的时候拿碎骨头渣子掺进砖坯里当‘骨料’用——老辈子人觉得骨头烧成灰掺砖里能‘镇宅’，烧砖的时候往里搁牲口骨头甚至人骨头是常事。”

“所以老棉纺厂地基砖里的骨屑不一定是饕餮的，可能是乱葬岗子里普通死人的骨灰？”

“不一定。白家册子上记过一笔——白守一那辈人把饕餮牙崩下来的碎渣子分了三份，一份搁坟里、一份搁祠堂、一份‘掺入城北砖窑骨料中，以镇地脉’。城北砖窑就是老棉纺厂附近那个村子开的窑，烧出来的砖全用在老棉纺厂地基里了。钱大军收的那车砖里嵌的骨屑，一部分是普通骨灰，一部分是饕餮牙碎渣。”

陈渡拍了下脑门：“白守一这老东西到处撒骨屑——坟里撒、祠堂撒、连砖窑都撒。他当年是拿饕餮骨屑当‘万金油’使呢？”

白锦兰把册子合上：“他也没别的招。饕餮牙崩下来的碎渣子多了去了，他总不能全塞自己兜里。撒出去分散藏总比搁一处被人一锅端强。”

“得，他倒是藏得分散，后辈收拾起来要了命了。”陈渡把砖块碎块收好，“钱大军那车砖我让他拉过来，孙玄机你带人拿符纸把砖一块一块过一遍，有骨屑的挑出来敲碎了把渣子筛出来封存，干净的砖拿盐水泡三天退给钱大军。他铺子里代售符纸的事明天开始跑。”

下午钱大军叫人把大半车老砖拉到了客栈后巷。陈渡在后巷空地上铺了块塑料布，把砖卸下来码成堆，马翠花带着徒弟拿小锤子挨块敲碎筛渣子。敲到一半赵小雨放学跑过来了，蹲在旁边看了两眼就上手帮忙，拿磁铁在碎渣子里吸铁钉子玩，被马翠花撵了三次才撵走。

筛了一下午筛出小半袋子灰渣子。孙玄机拿符纸封了口搁在后院棚子底下，跟之前清淤清出来的骨屑袋子码成一排。陈渡数了数：“河底清出来三袋、菜地铲出来两袋、砖里筛出来一袋——六袋了。这些玩意儿全得送老电厂封印口一块儿塞回去？”

“不能全塞封印口。”孟七从后堂出来看了一眼那排袋子，“封印口只收分镇令和完整的三灵部件，碎渣子塞不进去。得另外找地方镇——白家册子上写‘碎屑不可归主位，宜散埋四野以泄其气’。意思是把碎渣子分四份，找四个方向各埋一份，让地气慢慢消化。”

“哪四个方向？”

“城北老电厂一份、城南公墓一份、城东物流园一份、城西老居民区一份。四个点连起来正好把城圈住，地气流通着就把碎渣子的阴气慢慢散没了。”

陈渡把六袋碎渣子分成四份，找了个周末带着赵磊跑了四个地方各埋了一份。城东物流园那份埋在了周站长仓库后头，周站长扛着铁锹帮着挖坑，边挖边问：“陈老板，这玩意儿埋我仓库后头不会把我客户吓跑吧？”

“埋深点，上头种棵树，过俩月树长起来谁也看不出来。”

城南公墓那份埋在了白氏先茔碑后头，白三叔公拄着拐杖在旁边看着，埋完了拿拐杖点了点土包：“往后白家子孙来上坟，脚下踩着饕餮碎渣子，也算跟老祖宗留下的烂摊子一块儿过日子了。”

城西那份埋在了五号楼花坛里，白锦兰亲手挖的坑，埋完了在上头种了棵月季。马翠花蹲在旁边看热闹，嘴贱说了句“这月季开出来别是黑花”，被白锦兰拿铲子追了半条巷子。

最后一份埋在了老电厂封印口旁边的荒地里。陈渡挖坑的时候孟七在旁边拿铜钱摆了个小阵，碎渣子埋进去之后阵里的铜钱亮了一下又暗了，孟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四野镇住了，碎渣子的事到此为止。”

陈渡把铁锹往电动车后座上一绑：“可算消停了。”

孟七看了他一眼：“你确定？钱大军那建材铺子明天开张卖符纸，你不得去盯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陈渡骑上电动车往客栈走，“今晚先睡个好觉——我一年没睡过觉了，让我躺会儿。”

“鬼不用睡觉。”

“那我也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