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军的建材铺子在城北建材市场西区三排十二号,门脸不大,两间打通的门面,外头堆着水泥沙子,里头货架上码着五金件和装饰材料。陈渡第二天上午把符纸箱子搬过去的时候,钱大军已经把柜台腾出来了——靠门那张玻璃柜台上铺了块红绒布,旁边立了个塑料牌子,拿记号笔写着“往生客栈民俗文创代售点”。
“柜台上摆符纸,底下搁桃木剑八卦镜,搭配着卖。”钱大军把符纸一摞一摞码好,又把陈渡带来的价目表贴在柜台侧面,“安魂符十五、镇宅符二十、定惊符十块——你这价定得不高啊,隔壁街那个卖水晶球的,一个玻璃球卖八十,说是‘开光’的。”
“咱们不蒙人。”陈渡把符纸按种类分开摆,“安魂符是给家里有老人小孩夜哭用的,镇宅符贴大门,定惊符随身带。买回去不管用拿回来退。”
钱大军乐了:“你这么做买卖能挣钱?”
“薄利多销。”
开张头一天卖出去三张定惊符。买主是个年轻妈妈,孩子刚上幼儿园天天夜里哭醒,钱大军跟她说了句“试试这个,不管用退钱”,她掏十块钱买了一张。第二天早上那妈妈又来了,一口气买了五张安魂符,说“孩子昨晚贴上符纸睡了一整宿没醒”。
消息传得快,到第三天柜台上的符纸卖断了货。钱大军打电话催陈渡补货:“你那孙师傅写的符纸还有没有?柜台上就剩两张镇宅符了,有个客户要二十张安魂符,我说‘明天来拿’。”
陈渡挂了电话去后院催孙玄机。孙玄机蹲在棚子底下面前铺了一溜黄纸,手里毛笔蘸朱砂写得飞快,嘴里念叨:“我一个人一天写三十张顶天了,你让我写二十张安魂符?我又不是印刷机。”
“那你收徒弟。”陈渡把马翠花叫过来,“你手底下有没有字写得好看的?”
马翠花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周芳字还行,她以前在老家帮人写过对联。刘三字跟狗爬似的。钱小豪更别提了,写自己名都歪歪扭扭。”
“周芳叫来,让她跟孙玄机学画符。画废了算孙玄机的,画好了算客栈的。”陈渡把周芳从后院仓库里提溜出来。周芳之前在废砖窑收游魂,干了快半个月,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听说让她学画符,眼睛亮了一下:“我字真行?”
“马翠花说行就行。画符跟写字不一样,符纹有规矩,你让孙玄机教。画废十张废纸才出一张成品,慢慢练。”
周芳搬了张折叠桌搁孙玄机旁边,头三天画废了六十多张黄纸。孙玄机盯着她画,画歪一笔就喊“重来”,喊到第三天下午周芳终于画出一张符纹不歪不斜的安魂符。孙玄机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拿红笔在角落打了个勾:“这张能卖。”
周芳把那张符纸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圈有点红:“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夸我活儿干得好。”
马翠花在旁边哼了一声:“我早就说你字好,你非跟我去养鬼。养鬼养了三年字都荒废了,早跟我学画符多好。”
“你也没教过我画符啊。”
“我也不会画符!我会养鬼!”
陈渡把俩人轰回各自工位:“别吵了。周芳你接着画,一天出十张成品算及格。孙玄机你盯着质量,出次品扣你包子。”
孙玄机翻了个白眼。
符纸代售的买卖跑了半个月,钱大军铺子里的符纸销售额破了五千。陈渡按五五开分了两千五给钱大军,钱大军拿钱当天就请建材市场几个相熟的老板吃了顿饭,饭桌上把符纸吹得天花乱坠,第二天有三个老板找上门来要往自己店里也搁个代售点。
陈渡跟孟七合计了一下,挑了两家靠谱的——一家是卖灯具的,老板信佛,店里本来就有个小佛龛;一家是卖窗帘布艺的,老板娘以前在城隍庙摆过摊。两家各搁了一箱子符纸,按销售额抽三成给客栈。
“客栈账上终于见着回头钱了。”孟七把账本翻给陈渡看,“这个月符纸纯利七千三,扣除料钱和分出去的提成,落账四千二。加上评比奖金和阴司补贴,够客栈二十多口子吃仨月。”
陈渡把账本合上:“那就好。我总算不用天天愁钱从哪来了。”
好景不长。符纸生意跑了二十来天,城北建材市场东头新开了一家店,门脸比钱大军铺子大两倍,招牌写“玄真堂民俗用品”,玻璃柜里摆着五花八门的符纸、铜钱剑、水晶洞、貔貅摆件,门口拿大喇叭循环放“开业大酬宾,符纸五块钱一张,买十送一”。
钱大军给陈渡打电话的时候嗓门都快炸了:“陈老板你过来看看!他那符纸卖五块钱一张还买十送一,我这卖十五的安魂符卖给谁去?他门口排了二十来个人,我柜台前面一个顾客没有!”
陈渡骑车赶到建材市场的时候“玄真堂”门口果然排了一溜人。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柜台里摆的符纸——黄纸朱砂倒是真的,但符纹画得歪歪扭扭,安魂符的“宁”字少写了一横,镇宅符的符脚勾反了方向。他拿起一张翻了翻背面,背面印着“玄真堂监制”的方形印章,底下一行小字写“本产品为工艺品,不作为医疗及风水功效承诺”。
陈渡把符纸放下,问柜台后面收钱的姑娘:“你们老板在吗?”
“老板去城南进货了,你有事?”
“跟你们老板说一声,往生客栈的陈渡来找他聊过。”陈渡掏了张名片搁柜台上,“他回来让他打个电话。”
下午陈渡在客栈接到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的,声音听着二十来岁:“陈老板?我是玄真堂的老板,姓周,周玄真。你找我?”
“周老板,你那符纸五块钱一张还买十送一,是正经符纸吗?”
周玄真笑了一声:“陈老板,你那符纸卖十五,我卖五块,客户选谁不是明摆着?你找我聊是想让我涨价?”
“我让你看看你符纸画得对不对。”陈渡拿手机拍了张玄真堂符纸的照片发给他,“安魂符宁字少一横,符脚勾反了。你拿工艺品当符纸卖,客户买回去贴门上不管用回头找你退钱,你退不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那符纸是工艺品,背面写了‘不作为风水功效承诺’。客户买回去管不管用跟我没关系。”
“那你门口喇叭喊‘开光灵符’是几个意思?”
“我喊的是‘民俗灵符’,工艺品。”
陈渡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周老板,你做买卖我不拦着,但你拿工艺品冒充符纸,把整个市场的价压下来,正经符纸卖不出去,往后谁还正经画符?你五块钱卖一张废纸,客户买回去贴了没用,以后真需要符纸的时候他还信吗?”
周玄真又笑了一声:“陈老板,你跟我讲这个没用。我做买卖就图快,客户图便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要跟我打价格战你降价啊,你降我也降,看谁耗得过谁。”
陈渡把电话挂了,坐柜台后面生闷气。孟七从后堂出来听说了这事,把铜钱在手里转了转:“周玄真这人我查查——城北建材市场的摊主我认识几个,打听打听他底细。”
第二天孟七把打听来的消息搁桌上:“周玄真,二十六岁,以前在城南古玩街摆摊卖假古董,被市场管理处撵走了。后来去城西跟着马翠花一个徒弟学了仨月画符,学了个皮毛就出来单干。他画符的师傅叫赵四,马翠花手底下的人,现在还搁客栈后院干活呢。”
陈渡把马翠花叫过来:“赵四在不在你这儿?”
马翠花翻了翻登记本:“在。在废砖窑收游魂呢,下午回来。”
下午赵四收工回来,陈渡把他叫到后堂问:“周玄真你认识?”
赵四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小男人,缩着脖子点了下头:“认识。他以前在我那儿买过两回符纸,问东问西问了我半个月,后来他说‘学得差不多了’就走了。走之前偷了我半刀黄纸和一瓶朱砂。”
“他画符什么水平?”
“就学会了画符纹,但不知道哪笔该连哪笔该断。安魂符那‘宁’字少一横是我教他的时候漏讲了,他也没问,自己琢磨着画就画歪了。”
陈渡让赵四写了一张安魂符跟玄真堂的对比着看——赵四写的符纹规整,玄真堂的符纹歪扭。陈渡把两张符纸都收好:“赵四,明天你跟我去趟玄真堂,当面跟周玄真对质。你把他偷你黄纸的事儿说清楚,再当面给他画一张正确的符纹。他要是认错就罢,不认错我拿他画错的符纸去街道办举报他‘虚假宣传’。”
赵四点头:“行。但陈老板,他那人脸皮厚,当面认错他转头还能赖。”
“赖就赖,我留证据。”陈渡把两张符纸收进收魂囊,“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