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渡带着赵四去了城北建材市场。玄真堂门口的大喇叭还在循环喊“开业大酬宾”，玻璃柜前排了五六个人等着结账。周玄真本人坐柜台后面嗑瓜子，二十来岁，瘦长脸，脖子上挂了条银链子，链坠是个拇指大的黄铜貔貅。

陈渡把赵四往前一推：“周老板，认不认识这人？”

周玄真抬眼瞅了瞅赵四，瓜子壳往地上一吐：“赵四？你怎么来了？”

“我跟他来的。”陈渡把两张符纸拍在柜台上，“你画的安魂符，‘宁’字少一横，符脚勾反方向。赵四教你的时候漏讲了一笔，你也不问，自己琢磨着画就往外卖。买你符纸的人家里要是真闹了邪祟，贴你这种画错的符纸，轻了不管用，重了惹麻烦。”

周玄真把瓜子搁下，拿手指头拨了拨两张符纸对比着看，脸色没怎么变：“陈老板，我柜台上摆的符纸是工艺品，背面印着字呢——‘不作为风水功效承诺’。你拿工艺品跟正经符纸比画法，这不较真吗？”

“工艺品你卖五块钱一张？”陈渡把赵四推到柜台前面，“赵四，你跟他说。”

赵四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周玄真，你上回从我摊子上买符纸，走的时候偷了我半刀黄纸和一瓶朱砂。这事你认不认？”

周玄真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偷你东西了？我花钱买的。”

“你买了两张符纸给了十块钱，拿走的黄纸够画五十张的。”赵四把黄纸展开，“我摊子上有监控，你要看回放？”

周玄真不说话了，拿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赵四，你跟着陈渡来拆我台是吧？我告诉你，我这买卖合规合法，工艺品零售，市场监管那边查了我两回了都没事。你拿偷东西说事，有证据你报警去。”

陈渡没跟他掰扯偷东西的事，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街道办方科长的号码：“周老板，你这店在建材市场里头，归方科长管。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民俗工艺品’当街拿大喇叭喊‘灵符’卖，算不算虚假宣传？你柜台上摆的水晶洞和貔貅我看过了，进货单上写的是‘人造水晶’和‘树脂摆件’，你标签上标的是‘天然水晶’和‘开光貔貅’。市场监管那边要是来人查你的进货单和标签——”

周玄真脸上彻底挂不住了，站起来把大喇叭插头拔了，回头冲柜台前面排队的人喊了一嗓子：“今天不卖了，明天再来！”

排队的几个人骂骂咧咧散了。周玄真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回头瞪着陈渡：“陈老板，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符纸卖十五我卖五块，你降不起价就来找茬？”

“你卖五块可以，你把符纹画对了再卖。”陈渡拉把椅子坐下来，“你画对了符纸卖五块是你的本事，我降不起价我认。但你拿画错的符纸当正经东西往外卖，回头客户拿着你画的符纸来找我退——我卖出去的符纸上又没写我名字，人家拿哪儿买的找我退？最后口碑坏了整个市场都跟着倒霉。”

周玄真把银链子上的貔貅拽下来攥手里：“行。你说我画错了，那你让赵四当面画一张对的。他画完了我照着学，学会了我就改。学不会我照卖我的工艺品，你爱举报举报去。”

陈渡看了赵四一眼。赵四从柜台底下抽了张黄纸出来，拿朱砂兑了水，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安魂符。他画得慢，每一笔都停一下讲：“‘宁’字这一横连宝盖头，不连底下的丁。符脚从右边起勾，勾回来压住左边那一撇。你看清楚了。”

周玄真站旁边看了两遍，拿笔照着描了一张，描完了自己对比着看：“就这？”

“就这。你画错的就是这两处。”

周玄真把描好的符纸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行吧，我还当多难呢。改就改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渡站起来把赵四画的符纸收好：“你改完了我让赵四每礼拜来一趟，你出十张他验十张，连续验一个月没大错我就不来了。你偷赵四黄纸那事儿他不追究，但你得补他钱——五十块钱纸钱加一瓶朱砂，按市价赔。”

周玄真从兜里摸出张五十的拍柜台上：“拿走拿走，别烦我了。”

陈渡拿着钱带赵四出了玄真堂。赵四捏着五十块钱有点不好意思：“陈老板，其实那半刀黄纸值不了五十。”

“多出来的算你这礼拜来验货的跑腿费。”陈渡把电动车钥匙扔给他，“明天开始每礼拜一来验货，验完了我让钱大军给你记工，月底一块儿结。”

赵四乐呵呵骑车走了。陈渡回建材市场钱大军铺子里把情况说了，钱大军听完拍了下大腿：“周玄真那小子肯改？”

“不肯改我天天来烦他。他做买卖图快，被人天天堵门口验货他烦都烦死了。”

钱大军把柜台底下的符纸箱子拖出来数了数：“那咱们这边价格调不调？他卖五块我卖十五，还是卖不动。”

“卖得动。他画对符纸之后五块钱一张质量上去了，客户买回去管用，自然有人愿意花十五买更精细的。你把咱们的符纸分‘普通款’和‘精装款’——普通款孙玄机画的卖十块，精装款白锦兰画的卖二十。白锦兰那手蝇头小楷比孙玄机工整，符纹画得也细，精装款拿硬纸板裱起来能当礼品送人。”

钱大军拿了两张白锦兰画的符纸瞅了瞅：“这字确实好看，裱起来跟书画似的。行，精装款搁玻璃柜里单独摆。”

陈渡从建材市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手机响了，赵磊打来的：“陈警官，小雨今天放学回来说她同桌跟人打架了，被叫家长了。”

“打架叫家长你跟我说干什么？”

“她同桌被叫家长的原因是——那孩子跟同学说‘我爸在往生客栈买过符纸，贴了真管用’。另一个同学说‘那是骗人的’，俩人就打起来了。老师把两边家长叫到学校，对方家长说‘往生客栈搞封建迷信’，要举报。”

陈渡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小雨同桌叫什么？”

“姓吴，叫吴小明。他爸就是上回你在城东查的那个买冻符底料开小卖部的王老板——不对，吴小明他爸姓吴，不是王老板。我记混了。”

“到底姓什么？”

“姓吴，叫吴德发。在城东老街开小卖部的。他儿子吴小明跟小雨同桌，今天那孩子跟同学打架就是因为替客栈符纸说话。对方家长是城东一个开五金店的，姓孙，说咱们‘搞封建迷信骗小孩’。”

陈渡揉了下太阳穴：“行，我去趟学校。几点放学？”

“四点半。你去了找他们班主任李老师。”

陈渡到城东十三中门口的时候刚好放学。赵小雨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跑出来，看见陈渡就喊：“陈叔叔！吴小明在办公室呢，他爸还没来。”

陈渡跟着赵小雨进了教师办公室。吴小明蹲在墙角，脸上挂了道指甲印，校服领子扯歪了。对方那个打架的孩子叫孙浩，坐椅子上翘着腿，他爸站在旁边拿手机拍办公室墙上的“文明班级”奖状。

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眼镜，两边家长都到了之后拿本子敲了敲桌子：“吴小明和孙浩在课间发生肢体冲突，起因是吴小明说‘我家买了往生客栈的符纸贴了管用’，孙浩说‘那是骗人的’，吴小明先推了孙浩一把，孙浩还手挠了吴小明脸。两个孩子都有错，但孙浩家长说要举报吴小明家长‘搞封建迷信’，这事儿我处理不了，你们双方家长自己协商。”

孙浩他爸把手机揣兜里，拿眼角斜了陈渡一眼：“你就是往生客栈的？我儿子说得没错啊，符纸不是骗人的是什么？十块钱一张黄纸，你糊弄谁呢？”

陈渡拉了把椅子坐下：“这位大哥贵姓？”

“姓孙。”

“孙大哥，你儿子说‘符纸是骗人的’，吴小明说‘贴了管用’，俩孩子各有各的说法，你儿子先开口说‘骗人’的，吴小明才推的他。你要举报我‘搞封建迷信’，行，你去街道办举报，方科长我认识，他上回还从我这儿拿了两张符纸搁办公室当摆件。街道办要查我随时来查，但你别在小孩面前说‘你爸买的东西是骗人的’——吴小明他爸买符纸是给他奶奶用的，他奶奶夜里老做噩梦，贴了安魂符之后睡踏实了。你儿子一句‘骗人的’把人家孩子惹急了，你说这事儿赖谁？”

孙浩他爸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吴小明他爸吴德发从门口进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盒点心：“李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路上堵车。孙大哥，孩子打架这事儿是我家小明先动手的，我赔礼，点心你拿着。”

孙浩他爸把点心推回去：“我不是要你点心。我就说你家小明在学校宣传封建迷信，学校是学习的地方——”

“我没宣传。”吴小明蹲墙角小声嘟囔，“我就说我奶奶贴了符纸睡得好了，孙浩就说‘你爸被骗了’，我说‘没被骗’，他先推的我桌子。”

李老师拿本子敲了敲桌：“孙浩，你先推的桌子？”

孙浩把腿放下来，低着头不吭声了。孙浩他爸脸上挂不住，拿手指头戳了戳儿子后脑勺：“你推人家桌子了？”

“……推了。”

“推了你不早说！”孙浩他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回头冲吴德发拱了拱手，“吴老弟，孩子的事儿是我不对，我光听我儿子说‘吴小明先动手’，没问清楚。点心你收回去，改天我请你喝酒。”

吴德发把点心塞他手里：“拿着拿着，孩子打架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家小明也有错，不该推人。”

李老师把两个本子推过来：“双方家长签个字，孩子写个检讨，这事儿就算了了。孙浩，你明天在班上念检讨。吴小明也是。打架不对，但替自家东西说话没错——以后别动手就行。”

两个孩子签完检讨书被李老师放走了。孙浩他爸临走之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渡：“陈老板，你那符纸真管用？我妈最近也老失眠——”

陈渡从兜里摸出张名片递给他：“城北建材市场西区三排十二号钱氏建材代售点，安魂符十五一张，不管用退钱。你去了找钱大军，说‘陈渡让来的’。”

孙浩他爸把名片揣兜里，拉着儿子走了。吴德发在旁边乐了：“陈老板你这买卖做得，打个架还能卖出去一张符。”

“薄利多销嘛。”陈渡把吴小明脸色的指甲印看了看，“小明你回去拿盐水洗洗脸，明天就好了。以后同学再说‘骗人的’，你让他来客栈找陈叔叔，我当面给他讲符纸怎么画的。”

吴小明拿袖子擦了擦脸：“陈叔叔，我奶奶贴了符纸真睡得好了。”

“那就行了。别人信不信不重要，你奶奶信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