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府城到京城四百六十里官道,沈安宁骑着骡子走了四天半。
头两天一路顺当,过了沧州地界之后路上设卡的明显多了起来。官道上隔几十里就有兵丁盘查,翻包袱查路引,问去哪儿、干什么、车上带的什么货。沈安宁扮成走亲戚的姑娘,包袱里除了证据匣子和银票,面上就搁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包点心,两只狼崽子被她收进空间里,过卡子的时候只说是去京城投亲的。兵丁看她一个姑娘家,包袱里没什么油水,摆摆手就放了。
第三天傍晚在献县驿站歇脚,沈安宁喂骡子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贩布的客商闲聊,说京城最近不太平,御史台连着递了三四份折子,参这个参那个的,被参的官儿也在活动,满京城都在传“刘御史要动边军的人了”。沈安宁竖着耳朵听完,心里有数了——刘御史的折子还没递上去,但风声已经放出来了,这是先造舆论再动手的路数。
第四天晌午进了京城南门。京城比府城大了十倍不止,光城门洞子就比府城的宽出两丈,进城的人排着队,推车的挑担的赶牲口的挤成一锅粥。沈安宁牵着骡子挤在人堆里过了门洞,一抬头,满街的幌子招牌幌得人眼花,绸缎庄银楼药铺茶肆一家挨一家,道上走的轿子都比府城的气派。
她先找了个客栈把骡子寄下,换了身干净的藕色衫裙,把靖安侯的引荐信和证据匣子用油布包好贴身揣着,出门奔御史台街。
御史台街在皇城东边,一条街上一溜衙门,大理寺、都察院、刑部都在这片。沈安宁没急着去都察院,先找了个街角茶摊坐下来,要了碗大碗茶,跟茶摊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茶摊老板是个话多的老头,收了茶钱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这条街上最近热闹得很,刘御史府上天天有人送礼,都是怕被参的官儿来打点的。又说都察院王侍御史跟刘御史不对付,两人在衙门里见面都不说话,王侍御史前两天还递了份折子,参刘御史“朋比结党、徇私枉法”,被都察院正使压着没往上递。
沈安宁听到这儿心里有了底。刘御史和王侍御史已经撕破脸了,她这时候递证据上去,王侍御史正好缺弹药。她问清了王侍御史每天下衙走哪条路,付了茶钱起身。
傍晚时分,王侍御史的轿子从都察院侧门出来,拐上御史台街往东走。沈安宁在街口等着,见轿子过来,不慌不忙迎上去,冲抬轿的轿夫拱了拱手:“劳驾,跟王大人递句话——青石镇沈安宁,有刘御史勾连外官、诬告边将的实证,想请王大人过目。”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瘦长脸,眉梢往下耷拉着,眼神倒是锐利得很。王侍御史上下打量了沈安宁两眼:“你就是靖安侯信里说的那个沈安宁?”
“正是。侯爷说您专管纠察官员不法,我手里这东西您用得着。”
王侍御史沉吟片刻:“上轿说。”
沈安宁也不客气,钻进轿子里把油布包打开,先把刘同知挪用税银的账册抄本递过去,再把宋怀义指使人凿沉漕船的证词和府衙批捕的文书副本摆出来,最后把靖安侯写的那封引荐信搁在上头。王侍御史一份一份翻过去,越翻眉头拧得越紧,翻到最后一拍轿杠:“掉头,回衙门!”
轿子原路折回都察院。王侍御史把沈安宁领进自己值房,关上门,点了灯,让沈安宁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沈安宁也不藏着掖着,从刘掌柜替黑风岭销赃说起,说到刘主簿挪修河堤的银子,说到宋怀义在府城堵她、凿她的漕船、跑到靖安侯府上递信串联,最后说到刘御史要递折子参萧景琰“拥兵自重、私通商贾”。
王侍御史听完拿指节敲了敲桌子:“刘御史的折子我见不着,但都察院正使压着我的折子不往上递,这里头肯定有刘御史的手脚。你这些东西来得正好——明天大朝会,我把折子和证据一块儿递上去。正使压不住,大朝会上的事他做不了主。”
沈安宁问:“王大人,您递上去之后,多久能有回音?”
“快则三天,慢则五天。皇上看了折子,要么批给大理寺审,要么直接下旨查办。你既然是苦主,这几天别出京,随时听传。”
沈安宁点头应了。出了都察院,天已经黑透了,街上铺子都上了板,只有酒楼茶馆还亮着灯。她正打算回客栈,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瘦高个,穿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提着个灯笼,走到她跟前站定了,灯笼往上一提,照亮了那张脸。
沈安宁差点没认出来——是宋怀义。
宋怀义脸上没了上回在巷子里堵她时的那股嚣张劲儿,整个人缩了一圈,胡子拉碴的,青衫上还沾着酒渍。他把灯笼往地上一搁,冲沈安宁拱了拱手,声音嘶哑:“沈东家,我等你半天了。”
沈安宁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腰后短弩上:“宋怀义,你胆子不小,还敢往我跟前凑?”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宋怀义苦笑了一声,“刘御史要把我当弃子了。他递折子参萧景琰,折子里头捎带上了我,说我在靖安侯府‘招摇撞骗、私通外官’。这是要把我推出去顶缸,他自己落个干净。我在京城没根没基的,一旦下了大狱,连个递饭的人都没有。”
沈安宁没松手:“所以呢?”
“所以我手里有刘御史的把柄。他在朝里参萧景琰,是收了人家钱的——靖安侯府里那个郑怀安你认识吧?他上个月偷偷给刘御史送了三千两银票,让他递折子参萧景琰。这钱是靖安侯让送的,郑怀安经的手。我手里有郑怀安和刘御史中间人的往来信,还有银票的票根。”
沈安宁心里一凛。靖安侯当面跟她说“刘御史的折子本侯拦不住”,背地里掏钱让刘御史递折子参萧景琰?这是两头下注,哪头赢了都不亏。她面上不显,问宋怀义:“你想要什么?”
“我要活命。你把这些东西递上去,刘御史倒了,我算立功赎罪,顶多流放,不至于砍头。你要是不管我,刘御史倒了之后头一个拿我顶缸,我死定了。”
沈安宁盯着他看了半天。宋怀义这种人她信不过,但他手里那东西是真的——郑怀安送银票的事一旦坐实,靖安侯两面三刀的嘴脸就藏不住了,刘御史收了钱参人更是铁板钉钉的罪。她想了想:“东西给我。我递上去的时候提一句你主动投案、交出证物,算你自首。能减多少刑期看大理寺怎么判,但至少不会让你顶缸。”
宋怀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沈安宁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郑怀安写给刘御史的密信,上头写得明明白白“白银三千两,请参边军萧某”,末尾盖着郑怀安的私印。还有一张银票票根,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宋怀义,你今晚哪儿也别去,明天一早到都察院门口等我。我带你去见王侍御史,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东西当面交。”
宋怀义点头如捣蒜,拎着灯笼走了。
第二天一早,沈安宁带着宋怀义到了都察院。王侍御史听说有靖安侯行贿的证据,连早饭都顾不上吃,把宋怀义叫进值房问了一个时辰。问完了,王侍御史出来跟沈安宁说:“今天大朝会,我把两份折子一块儿递——头一份参刘御史收受贿赂、诬告边将,第二份参靖安侯府长史郑怀安行贿御史、挑唆是非。这两份折子递上去,刘御史别说参萧景琰了,他自己的位子先保不住。”
沈安宁问:“王大人,那我呢?”
“你在客栈等着。皇上要是下旨查办,大理寺会传你问话。你到时候如实说就行,别的不用管。”王侍御史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沈东家,你一个做买卖的,胆子比朝里大半的官儿都大。萧景琰有你这么个粮商,倒是他的福气。”
沈安宁谦虚了两句出了都察院,回到客栈等着。当天下午,大朝会上的消息就传出来了——王侍御史当朝递了两份折子,皇上当场拍了桌子,把刘御史摘了乌纱帽押进大理寺,又下旨让大理寺会同都察院查靖安侯府长史郑怀安行贿的事。刘御史的折子还没递上去就被截了胡,朝里那些收了刘御史好处想跟着参萧景琰的官儿纷纷缩了回去,一宿之间风向全变了。
第三天,大理寺传沈安宁问话。她把漕船被凿、宋怀义堵她、靖安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证据一样一样呈上去。大理寺卿是个老成持重的,问完话让她在供词上画了押,说案子还要审几天,让她别急着走。
沈安宁从大理寺出来,拐进街边一间茶铺坐下,要了壶茶慢慢喝。赵铁柱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坐着盘算:刘御史倒了,靖安侯行贿的事被揭了,郑怀安八成要下狱。靖安侯那边怎么交代?她供粮的契还签着,侯府要是翻了脸,北境那条粮道就得断。
正想着,茶铺门口进来个人,身材高大,穿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挎着把刀。沈安宁抬头一看,愣了。
萧景琰站在茶铺门口,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色,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他走过来往沈安宁对面一坐,自己倒了碗茶灌下去,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桌上。
“路过桂香斋买的。上回你送了我三匣子,这回还你三匣。”他解开油纸,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糯米糕,“吃完跟我走。大理寺那边你不用管了,我让人盯着。靖安侯那边你也别操心,他行贿的事被揭了,这会儿正忙着自保,没工夫找你麻烦。粮道照走,他不敢断——断了粮他自己的人先饿肚子。”
沈安宁捏了块糯米糕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进京了?边军那边谁看着?”
“副将看着。我请了半个月假,专门来京里处理这事。”萧景琰又倒了碗茶,抬头看了她一眼,“下回别一个人进京告状。你要有个闪失,我营里那些兵吃什么?”
沈安宁嚼着糯米糕笑了:“萧将军,您这是担心我?”
萧景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担心我的粮。”
“行行行,担心粮。”沈安宁把剩下两块糕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粉,“走吧,带我逛逛京城。头一回来,总不能光顾着打官司。听说京城有家胭脂铺子做的口脂比孙娘子的手艺还细,我去看看行情,回去好定价。”
萧景琰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你进京告状还惦记着胭脂买卖?”
“那可不。官司打赢了,买卖也不能耽误。”沈安宁跟在他后头出了茶铺,日头照在两人身上,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郑怀安行贿的密信抄本晃了晃:“对了,靖安侯那边你真不担心?他回头要是知道是我把他行贿的事捅出来的……”
“他知道。”萧景琰头也不回,“我进京之前让人给他递了句话——沈安宁是我的人,动她之前先想想边军大营那八千兵马吃什么。”
沈安宁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人说话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话里的意思她听懂了。
“萧景琰。”
“嗯?”
“糯米糕很好吃。下回多买两匣。”
萧景琰没回头,耳朵尖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