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的考试定在周日上午九点。考场设在林家铺子隔壁实验室里，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支笔、一张空白答题纸。监考人是林振邦和周芸，沈逸旁听。

林振邦从收银台底下摸出个闹钟往桌上一搁：“一个半小时，满分一百分，六十分及格。不及格的话——”

“我知道，卤肉饭断供。”林悦拉开椅子坐下，“出题吧。”

林振邦发卷子。第一页八道选择题，全是用户手册前二十页的常识题——接收范围调节方法、情绪色块颜色对照表、紧急关机指令的语音口令。林悦十分钟扫完，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开始上难度了。第三道大题：“二代机在嘈杂环境中如何区分目标人物心声与背景噪声？请简述操作步骤及原理。” 林悦记得手册第四十三页讲过这个——先把接收范围缩到目标人物周身半米，然后启用“聚焦模式”，芯片会自动过滤掉与目标人物脑电特征不匹配的信号。她刷刷写完，翻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第六大题，分值二十分：“已知二代机满电状态下可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但芯片温度超过四十度时会触发自动降频保护。假设你需要在户外连续执行十二小时接收任务，环境温度三十五度，请设计一套散热方案并说明可行性。”

林悦把笔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手册第六十七页确实画过散热示意图，但那个方案是针对室内环境的——靠自然对流加铜片导热。户外三十五度高温下自然对流效率不够，芯片温度肯定压不住。

她抬起眼：“爸，这题超纲了吧。手册里只给了室内方案。”

林振邦靠在墙边嗑瓜子：“手册是死的，脑子是活的。这题考的是应用能力不是死记硬背。你想想办法。”

林悦咬着笔帽想了三分钟。然后她低头开始写：“方案一：外挂半导体制冷片，用移动电源供电。缺点是增加负重和功耗，但半导体制冷效率高，能把芯片温度稳定在三十度以下。方案二：改装头盔内衬，加装微型涡轮风扇主动送风，同时把芯片导热铜片延伸到头盔金属外壳上，利用外壳表面积散热。方案三：两个方案结合，制冷片贴芯片，风扇吹外壳，总功耗约五瓦，用一万毫安时充电宝能撑十二小时以上。”

写完她抬头看沈逸。沈逸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林振邦凑过来看了一眼答案，点了点头：“行。这题给你十八分。扣两分是因为方案一制冷片贴芯片容易结露，你没写防水措施。”

林悦翻了个白眼：“你出题的时候也没说要防水。”

“用户手册第七十页写了‘所有外挂散热设备需具备基本防潮等级’。”

“第七十页你印的是‘常见故障代码对照表’！”

“哦，那可能排版排错了。”林振邦面不改色，“扣两分是排版费。”

林悦气得想把笔摔他脸上。周芸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最后一道大题在第四页，分值三十分。林悦看到题目的时候愣了一下——

“假设你在公共场所遭遇未经授权的脑电信号扫描设备（俗称‘读脑枪’），二代机的防火墙会如何响应？请描述防火墙的工作机制，并列举三种可能的攻击场景及应对方式。”

这题手册里没有。第七十页之后全是附录和故障代码表，根本没有这个内容。林悦抬头看林振邦，林振邦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点：“这题是加试。答不出来不扣分，答出来加十分。你自己看着办。”

林悦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二代机的防火墙逻辑她听沈逸讲过——芯片内置了一个“信号特征库”，所有进入接收范围的脑电扫描信号都要先跟特征库比对，匹配到已知的商用或民用设备就放行，匹配到军用级或未知来源的扫描信号就直接拦截并报警。

她低头开始写：“防火墙工作机制：芯片接收到扫描信号后，先解析信号频段和调制方式，与内置特征库比对。民用设备（如商场人流量统计雷达）放行。未知来源或军用级加密信号拦截，同时向用户手机发送警报，记录信号来源方位和特征参数。”

“场景一：商场入口的客流统计系统。大概率是民用设备，防火墙会自动放行，用户无感知。”

“场景二：竞品公司派人在展会上用便携式脑电扫描仪偷录参会者情绪数据。这类设备特征跟民用设备有细微差异——扫描频率更集中、波束更窄。防火墙识别后会拦截并报警，用户可以手动标记该信号来源，芯片会自动记录对方设备的MAC地址和物理方位。”

“场景三：恶意攻击者用伪基站伪装成民用设备骗取连接权限。防火墙有三重认证机制：信号特征匹配、设备认证码校验、用户手动确认。伪基站过不了第二关，认证码校验会直接拒绝连接请求。”

写完她把笔一扔：“交了。”

林振邦收走卷子，坐到旁边批改。周芸凑过去看，两口子嘀嘀咕咕了五分钟。沈逸坐在角落里翻林悦的答题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八十七分。”林振邦把卷子拍在桌上，“客观题扣了五分——你第三题把‘情绪色块’的绿色标成‘平静’，手册上写的是‘安心’。绿色是安心，浅蓝才是平静。”

“绿色安心浅蓝平静——这俩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安心是‘我觉得没事’，平静是‘我没感觉’。差着两层呢。”林振邦从兜里摸出颗糖递给她，“不过主观题答得不错。特别是最后那道加试题——你小子行啊，把防火墙逻辑吃透了。”

林悦剥开糖纸塞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那卤肉饭能续了吗？”

“能。”林振邦大手一挥，“今天中午加菜。茅台还剩半瓶，顾远瞻昨天走的时候落这儿了，中午开了。”

午饭吃到一半，林悦手机响了。苏晚打来的，语气比上次采访的时候急了不少：“林女士，稿子昨晚发了。今天早上杂志官网后台数据爆了——阅读量破了十万，评论区吵成一锅粥。你方便上网看看吗？”

林悦把嘴里的卤肉咽下去，打开笔记本电脑。苏晚那篇《开源防后门》挂在杂志官网首页，底下评论区果然热闹——点赞最高的几条都在讨论“脑机接口该不该开源”，吵得不可开交。再往下翻，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前排，ID叫“神经科技观察”，认证信息是某大学神经工程实验室的副教授。评论内容只有一行字：

“开源协议里那个‘追踪模块’涉嫌违反《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建议作者咨询一下律师。”

林悦把屏幕转给沈逸看。沈逸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敲了几行命令进去，屏幕上跳出那个“神经科技观察”账号的注册信息和历史评论记录。

“这账号注册IP在千峰科技大厦。”沈逸说，“历史评论全是夸方旭的。方旭被带走之前用过的马甲号。”

林悦的筷子停住了。

“方旭不是被拘了吗？怎么还能上网？”

“拘了不代表判了。他请了律师，保不齐是律师在外面帮他操作。”沈逸继续敲键盘，“或者他团队里还有没被逮着的人。”

林振邦把茅台瓶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四条讲的是自动化决策的透明度问题。咱们那个追踪模块确实会收集设备序列号和违规行为类型——从法律角度讲，如果没在用户协议里明确告知，确实有风险。”

“咱们用户协议里写了。”林悦把手册翻到附录第三页，“‘本产品内置开源协议合规追踪模块，所有数据仅用于社区合规监管，不涉及个人身份信息’——这句写得清清楚楚。”

“写了，但不够显眼。”沈逸把手册拿过去看了一遍，“法律上这叫‘告知不充分’。真要打官司，对方可以咬这一点。”

林悦放下筷子想了想：“方旭这个马甲号发这条评论，目的是什么？是想引导舆论说咱们项目有法律风险，让投资人撤资？”

“或者想让社区用户恐慌，不敢用咱们的协议。”沈逸又敲了几行命令，“我查一下这个账号最近还发了什么。”

结果很快出来了。这个“神经科技观察”在过去三天里在六个不同的科技媒体评论区发了类似的法律质疑评论，措辞基本雷同，明显是有组织的水军操作。但沈逸顺着IP地址往上追，发现真正操控这个账号的人不在千峰大厦——IP最后定位在千峰大厦附近一家网吧，网吧的监控记录三天前被人用循环画面覆盖过。

“方旭的律师放的烟雾弹。”沈逸合上电脑，“目的很可能是拖慢咱们融资进度。远瞻资本如果因为法律风险撤了，方旭那边就有操作空间了。”

林悦掏出手机给顾远瞻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顾总，网上那条法律质疑的评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顾远瞻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慌，“我早上九点就给法务部打过电话了。法务给的意见是：追踪模块的合规性没问题，只要把用户协议里的告知条款字体加粗、单独弹窗确认一次就行。技术层面改一下，半小时的事。”

林悦松了口气。

“不过还有另一件事。”顾远瞻话锋一转，“我收到消息，方旭的律师今天上午向法院提交了取保候审申请。理由是‘涉案技术属商业纠纷范畴，不构成刑事犯罪’。法院还没批，但这事你得有个准备——方旭要是真出来了，第一件事肯定是找你们麻烦。”

林悦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看了眼林振邦。林振邦正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块红烧肉，对上她的目光，嚼了两下咽了，拿餐巾纸抹抹嘴：“让他来。老子当年跑路之前就把他那点手段摸透了。他出来正好，省得我再去监狱里找他签字。”

“签什么字？”

林振邦从饼干盒底下抽出一份皱巴巴的合同：“方旭进千峰的时候签过一份竞业协议和保密协议。他用心灵波发射器的技术跟境外买家交易，严重违反保密条款。按协议规定，他得赔公司三倍损失，外加把手里所有跟项目相关的专利无偿转让回公司。我是千峰的创始人，这条款是我当年亲手写的。”

林悦把合同拿过来翻了翻，又递给沈逸看。沈逸扫了一遍：“条款没问题，但需要公司现任法人签字才能启动追偿程序。千峰现在的法人是谁？”

林振邦指了指自己：“我。我压根没辞过职，当年只是‘失联’。工商登记上法人一直是我。”

“那你签字啊。”

“签了。”林振邦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签好了名字，日期填的是今天，“快递刚寄出去，寄给方旭的律师了。附了一张纸条——‘要么老实蹲着，要么赔钱赔到裤衩都不剩，你自己选。’”

林悦盯着她爹看了五秒钟，忽然觉得这个开卤肉饭馆的老头子比她想象中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