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出来的那天是周三。

林悦得到消息的渠道比较特殊——张阿姨早上在食堂打粥的时候听见两个法务部的小姑娘聊天，说方总的律师昨晚把取保候审的材料补齐了，法院早上九点批的，保证金交了八十万，人已经从看守所接出来了。

张阿姨转头就给周芸发了微信。周芸转发给林悦，附言：“你爹说让你这两天别单独出门。”

林悦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给沈逸发了条微信：“方旭出来了。你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逸秒回：“他半小时前给我发了条消息。‘沈工，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想请你吃个饭当面道歉。明天中午林家铺子，方便吗？’”

“你怎么回的？”

“我说‘店不是我开的，你问林悦’。”

林悦盯着屏幕笑了一声，然后把手机揣兜里，走到隔壁实验室找林振邦。老头子正蹲在地上拆一台二手示波器，听见脚步声抬头：“方旭出来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他律师给我打电话了。”林振邦拿螺丝刀指了指收银台，“今早八点半打的，说方旭想跟我‘私下和解’，条件是竞业协议那三倍赔偿免了，他保证以后不碰脑机接口行业。”

“你怎么说？”

“我说‘你来店里谈，我请你吃卤肉饭’。”林振邦把示波器外壳装回去，“他律师说考虑考虑。我猜方旭不敢来。”

“为什么不敢？”

林振邦嘿嘿一笑：“因为他不知道我真请他吃卤肉饭。他以为我要在饭里下毒。”

林悦在实验室里转了两圈，把整件事的关节想了想。方旭取保候审，说明法院认为他“社会危害性较低”——这个判断本身就有问题。一个把脑机接口技术往境外军工企业倒卖的人，危害性低？但法律程序走到这一步，光靠骂娘没用。

“得让他自己把路走窄。”林悦拉开椅子坐下，“他不是想和解吗？给他和解的机会。明天中午他来吃饭，我跟他谈条件。”

沈逸从隔壁走过来，手里捏着平板：“我查了方旭取保之后的动向。他今天上午去了趟银行，把私人账户里剩下的钱转走了大部分，收款账户是他老婆名下的。然后下午约了个叫‘陈总’的人见面——地点在城南一家茶馆，我查不到陈总的背景，但方旭给他备注的微信名是‘老陈’，后面跟了个‘设备’的表情包。”

“设备？”林悦皱眉，“他还在往外卖东西？”

“有可能。心灵波发射器被经侦封存了，但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存货——之前从研发部偷的样品不止那一台清零仪。”沈逸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方旭跟‘老陈’的聊天记录被加密了，我没破解成功。但他手机定位显示明天下午两点约在城南锦湖茶馆。”

林振邦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拍：“明天中午吃饭，下午去茶馆堵他。这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林悦看了她爹一眼：“你成语用得真好。”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方旭准时出现在林家铺子门口。穿了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了个水果篮。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五秒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标准道歉表情：“林悦，沈工，林叔——之前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今天来就是负荆请罪。”

林振邦从灶台后面端出两碗卤肉饭往桌上一搁：“坐。先吃饭，吃完再说。”

方旭小心翼翼坐下，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眼睛一直瞟着林振邦。林振邦自己也在吃，吃得比他还大口。方旭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开始说正题：“林叔，竞业协议那个事——三倍赔偿是不是高了点？我现在手头确实紧，您看能不能……”

“不能。”林振邦嚼着卤肉含含糊糊地说，“三倍是合同上写的，我按合同办事。你要觉得高了，当初签的时候别看都不看就签字。”

方旭噎了一下：“那……专利转让的事，能不能留一部分给我？我以后不做脑机接口了，转做别的方向，总得有点知识产权傍身……”

“你转做哪个方向？”林悦插嘴。

“智能家居。”方旭说得很顺溜，“做点智能开关、智能插座，跟脑机接口不搭界。”

林悦开了读心术扫了他一眼——“先糊弄过去，把竞业协议解了再说。智能家居个屁，老子手里还有两台清零仪样品，老陈那边出价不错，卖完这两台够我撑一阵子。”

林悦不动声色地夹了块腌萝卜，给了沈逸一个眼神。沈逸心领神会，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实际上在给林悦发微信：“他下午两点去茶馆，我们一点半出发。”

林悦在桌底下回了个“OK”，然后抬头对方旭说：“方总，和解可以谈，但我有个条件——竞业协议的三倍赔偿可以减到一倍，专利转让可以留给你个人名下那几项不涉及发射器核心技术的。但你得签一份声明，承认你用公司技术跟境外买家交易的事实，承诺以后不做任何脑机接口相关业务。”

方旭的眼睛亮了一下：“声明签了之后……不会公开吧？”

“看情况。你要老老实实做你的智能家居，声明就锁在保险柜里。你要是再搞小动作——”林悦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我这儿有备份。”

方旭的嘴角抽了抽。他低头扒了几口饭，脑子里翻来覆去算账——“签声明等于把把柄递到他们手里。不签的话竞业协议那三倍赔偿能把我赔破产。先签。等把老陈那边的事办完拿到尾款，再想办法把声明弄回来。”

林悦假装没听见最后那句，把事先打印好的和解协议推过去。方旭看了两遍，签了字，摁了手印。林振邦收了协议放进饼干盒里，又端了碗汤过来：“喝汤。喝完滚蛋。”

方旭如蒙大赦，汤都没喝就拎着水果篮跑了——走的时候还忘了拿篮子，林振邦追到门口喊了一嗓子，方旭头也不回地摆手：“留着吃吧林叔！”

下午一点半，林悦和沈逸出了门。林振邦非要跟着，周芸不放心也跟来了，四个人打了个车往城南锦湖茶馆去。路上林悦把方旭和“老陈”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周芸看，周芸眯着眼瞅了半天：“这个‘设备’表情包我见过。以前千峰研发部有个管仓库的小伙子姓陈，方旭提他当主管之后他帮方旭从仓库里往外倒腾过不少样品。方旭出事之后这小子就辞职了，估计是方旭在外面养的白手套。”

“陈什么？”沈逸问。

“陈嘉豪。”周芸把手机还给她，“我让人事部调过他的档案。这小子的社保记录显示他辞职之后在城南租了个仓库，租期半年，位置就在锦湖茶馆对面那条街。”

四个人在茶馆对面的奶茶店里坐下。林悦点了四杯柠檬茶，挑了靠窗的位子。一点五十分，方旭的蓝色夹克出现在茶馆门口，他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上了二楼。一点五十五分，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拎着个旅行袋进了茶馆，径直上了二楼。周芸认了一眼：“陈嘉豪。”

林悦把读心术的接收范围拉到最大，对准二楼靠窗那个包间。方旭和陈嘉豪的声音先后传进耳朵——

“两台都在袋子里，零配件齐全。老陈找的买家什么来头？”方旭的声音。

“说是做医疗器械出口的，实际是越南那边一个厂子要仿制。出价不高，一台八万，两台十六万，现金结。”陈嘉豪的声音里带着点紧张。

“才八万？”方旭不乐意了，“全新出厂价还十五万呢。”

“方总，咱现在这情况，有人肯收就不错了。再说这俩是样品，没入过库，查不到编号。安全的。”

方旭沉默了一会儿，“行。十六万就十六万。钱什么时候到？”

“买家半小时后到。钱货两清。”

林悦把两人的对话实时转述给沈逸。沈逸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完最后一行字，抬头看她：“报警还是等交易完成再报？”

“等交易完成。”林悦咬着吸管想了想，“现在报，顶多抓个现行非法交易。等他们把钱收了、货交了，那就是完整证据链——方旭在取保候审期间继续从事违法交易，法院那边直接撤销取保，这回进去就别想再出来了。”

林振邦在旁边搓了搓手：“那我干啥？”

“你负责一件事。”林悦把手机递给他，“给经侦的警官发条消息，说方旭在锦湖茶馆二楼搞非法交易，货是千峰科技被盗的研发样品。你说话比我有分量。”

林振邦挺了挺腰板，拿自己手机编辑消息。周芸在旁边叮嘱：“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别光写‘快来抓人’。”

“知道知道，我当年写项目申报书比你写得好。”

“你项目申报书被驳回过八次。”

“那是评审专家水平不行。”

两口子拌嘴的工夫，茶馆门口又停了一辆车。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快步进了茶馆。林悦重新聚焦到二楼包间——

“货呢？”鸭舌帽的声音。

“先看钱。”方旭把旅行袋往桌上一搁，拉链拉开一条缝。

鸭舌帽把黑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拍，“十六万，连号新钞，没拆封。”

陈嘉豪凑过去数了两遍，冲方旭点了点头。方旭把旅行袋推过去，鸭舌帽拉开拉链看了眼里面的清零仪样品，又合上，拎起旅行袋转身就走。

林悦掏出手机给经侦警官发了条消息：“交易完成。人往楼下走了，拎着黑色旅行袋。方旭还在二楼包间。”

两分钟后，茶馆楼下响起警笛声。方旭从二楼窗户探出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转身就要往消防通道跑。陈嘉豪比他跑得还快，蹿到楼梯口的时候被冲上来的便衣堵了个正着。方旭在二楼走廊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在喊：“我取保候审呢你们不能抓我——”

带队的警官弯腰看着他，语气客客气气：“方旭是吧？取保候审期间从事违法活动，法院那边我们已经报上去了。你这次进去，得换个地方住了。”

林悦站在奶茶店门口，隔着玻璃看方旭被押上警车。林振邦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茶，忽然开口：“闺女。”

“嗯？”

“你刚才给方旭看的那份声明，他签了字摁了手印。等法院判下来，这份声明够他赔到卖房子。”

“我知道。”林悦把柠檬茶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所以我让他在饭里多吃了两碗卤肉。最后一顿了，吃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