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矿脉外空域，三更，月黑。

四矿联供的第一批货，三十箱精选矿料，尽数收入宗门级储物箱，箱箱贴着玄黄阁的三道火漆封条，由一艘中型货舟载运，天刀门的"断浪号"，走北岭矿脉到青石坊的固定航道。押舟的领队，是赵昊。

他如今是北岭矿脉的管事，这批货是他一手张罗的头一单。登舟前沈玄给他递过话：夜航不飞险空，双哨轮值，出事先保人，货丢了算玄黄阁的。赵昊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把货看得重：四矿头一单，砸了，联供这盘棋就散了一半。

变故是从头顶的云层里砸下来的。

先是舟顶护罩的灵光毫无征兆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从极高的天上狠狠砸了一记。哨修的示警还没喊出口，第二击接踵而至——五六道黑影撕开云幕，驾着一种狭长的黑色梭舟，自千丈高空俯冲而下，梭首破开夜幕，直取货舟的灵帆根脚。灵光炸开，半面灵帆应声而灭，货舟猛地向一侧倾去，护罩的光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护罩被破！结阵！"赵昊一声吼，三十名押运弟子在甲板上结起防阵。

空中的攻防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黑色梭舟在高处绕着货舟盘旋，一击，又一击，专打护罩阵眼与灵帆根脚，打完就走，绝不近身。这是猎人的打法：先把猎物的翅膀折断。

第三轮过后，护罩彻底熄了，货舟像一只被拔了翎羽的大鸟，摇摇晃晃往山脊下滑。领舟的舟师拼尽全力才把船头抬起来，擦着一片松林，重重迫降在山谷里，甲板断裂的脆响传出二里地。

黑梭舟这才缓缓压低，六七道人影从舟上跃下，落地无声。紧接着，两侧山脊的林子里亮起火把，黑压压又围上来三十多人，蒙面，弩先上弦，弩箭的簇头上泛着幽幽的蓝。
淬了毒的。

打到地面后，赵昊很快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伙人根本不跟押运弟子纠缠：三拨人缠斗，只为把弟子们从货箱边引开；另一拨人直奔舱底，玄铁撬棍插进箱缝，撬封条，开箱。

"护货！箱子不能丢！"赵昊眼睛都红了，抡着矿镐砸开一条血路往舱底冲，肩上背上连中两弩，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他硬是凭一条命扑到主箱前，一把火点燃了求救的信烟。信烟冲天而起，绿光三道，那是玄黄阁的求救暗号，北岭空域之内，天刀门的巡空哨看得见。

绿烟升起的那一刻，蒙面人齐齐收手，快得像收到了军令。赵昊趴在断裂的甲板上，眼睁睁看着他们抬着六只贴封条的储物箱上舟、腾空、消失在云里，来去快得像一阵风。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细节。

那六只储物箱，丈许高，装满矿料时八个人抬都费劲。方才抬箱上舟的蒙面人，两个人抬一只，步子又轻又快。

箱子里是空的。

空箱子，贴着玄黄阁的火漆封条，被当着死人活人的面，抬上了天。

赵昊被天刀门的巡空哨救起的时候，天蒙蒙亮。他抓着哨弟子的手腕，毒已经漫到了腰，神志发糊，嘴里只反复一句话："别管货，告诉沈掌柜……封条。他们拿我的命，换玄黄阁的封条……"

消息传到青石坊，是次日午时。

沈玄听完，把赵昊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后背一层一层地起寒栗。

他原先以为，北岭的截杀是冲货来的，断四矿联供的粮。听到"空箱贴封条"这一句，他全明白了。

货一件没少，全被搜进了蒙面人自己的储物器；人杀了一批；空箱子，六只，贴着玄黄阁的火漆封条，被带走了。这不是劫，是栽赃。

被抬走的那六只箱子，用不了几日，就会在某个"恰到好处"的地方被"起获"。箱子一开，里面装的绝不是矿料，会是裹着魔气的东西：魔修的骨符，魔道的丹渣，来路不明的邪器。货舟是联供的舟，封条是玄黄阁的火漆，航线、箱号、押运的人证俱在，人赃并获，铁案如山。

私通魔道。

四个字一冒出来，沈玄在椅子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在铺子里来回走。他终于看清了玄阳宗这一局的完全体：管制令是框，造势的流言是底，而这几只"赃箱"，是钉死棺材的钉子。私通魔道的奸细，五宗共讨之。到那时候，杀他不需要理由，夺他的"物"不需要价钱，连青渊宗都保不住他，因为"宗门包庇魔修"这口锅，青渊宗自己也背不起。

图穷匕见。周供奉的匕首，原来一直是冲着他的"名"来的。

杀他，是下策；买他，是中策；让全天下名正言顺地唾弃他，才是上策。

"周铭。"沈玄的声音很稳，稳得吓人，"传讯莫长老，问两件事：第一，供奉堂最近可有人往北岭方向支取过行动的银子；第二，青渊宗内门，近期可有长老门下弟子与玄阳宗走动。"

"再传讯苏领队：木灵宗货舟即日起停飞北线，绕东道加三倍哨。传讯关领队：请天刀门照会四矿，即日起联供货改走水路，押运改由天刀门刀手随舟接手，费用玄黄阁出。"

"最后，"他顿了顿，"给我师父传讯。就说，我今夜回后山，有要事面谈。"

周铭领命去了。铺子里安静下来，沈玄走到柜前，从暗格里取出守御阵盘，掌心贴着阵枢，灵力缓缓渡进去。阵盘嗡的一声轻鸣，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荡开，像水面的涟漪。

上一次启用这面阵盘，是在秘境里，硬撼筑基初期全力一击。

"老伙计，"他低声说，"接下来这几天，要辛苦你了。"

入夜，他回了后山。

云清浅已经得了讯，没有睡，一道丽影坐在灯下等他，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两只杯子。师徒俩对坐着，谁都没先开口。灯焰跳了几跳，云清浅先说话了："北岭的事，我听苏丫头说了。"

"师父，从今天起，您的安置，是第一位的。"沈玄说，"我要您收拾东西，随时可以走。小径图您收好，双符贴身带。最迟七日之内，请您先移去木灵宗药圃，那边苏领队已经布了防，惊鸦纹三道，外人进不去。"

云清浅没有立刻答。她给自己续了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沈玄，你老实告诉我，这一回，是不是比玄阳宗上门收铺子那回，还要凶？"

"是。"

"凶到什么地步？"

"凶到，"沈玄斟酌着字句，"他们可能不要我的命，只要我的名。他们要让全天下人都信，我是魔修的奸细。名一倒，我就什么都护不住了。"

云清浅静静听完，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们要你身上那样东西，你给不给？"

"不给。"

"那就没什么好商量的。"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进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袱，身上换了件利落的窄袖布衣，头发挽成了行走的道髻。三十多年的旧伤好了以后，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婀娜的身影站在灯下，腰背笔直。

"我明日一早就走。"她说，"不是你赶我走，是我自己要走。我在这儿一天，你就多一根软肋，他们捏着你师父，比捏你什么都灵。我到了木灵宗，苏丫头照顾我，我还能替她看看药圃的方子，两不耽误。"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看着沈玄，眼里的光又稳又亮："沈玄，为师问你一句，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剩下的七成呢？"

"七成，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沈玄说，"他们出暗招，我就拆暗招。他们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就把泼水的手，当众斩给天下人看。"

云清浅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这一回是真心笑的："好，这才像话。有仇不报，日后影响道心。那为师就在木灵宗等着，等事情了了，你来接我，咱们师徒二人可以挑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铺子重新开起来。"

"好。"沈玄重重应了一声。

那晚他留在药圃，替师父把双符重新祭炼了一遍，把小径图上七处歇脚的暗记又核对了一遍，最后把一小袋固元丹和一枚护身玉符塞进师父包袱最里层。

临睡前，云清浅在灯下缝东西，缝的是他的冬衣。沈玄坐在旁边看她，忽然说："师父，等我事情了了，我给您磕三个头。"

"磕什么头。"她头也不抬，"错不在你，你无须自责。挺起胸膛，光明磊落，才不愧是男儿之身，你现在只需记住，他们今日夺走的，日后你要加倍拿回来。"

"是，"沈玄说，"这账我记一辈子。"

"那就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清晨，云清浅出发了。她没有走正门，从药圃后崖的小径下山，沈玄送到溪谷口，看着她上了苏叶安排的车马。车帘放下来之前，她掀开一角，朝他挥了挥手，美丽的笑容跟三十年前那个雪天一模一样。

车马走远了，沈玄在溪谷口又站了很久。

回青石坊的路上，快到坊门的时候，周铭带着两个眼线迎面奔来，脸色白得吓人。

"首席！"周铭的声音都变了调，"出事了。天刚亮，执法堂接了一票'匿名举报'，说是起获了一批私货，"

他喘了口气，说出了最要命的那半句：

"一箱贴着玄黄阁封条的货，此刻，正被抬进执法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