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人到玄黄阁时,沈玄正坐在闭了店的铺子里喝茶。
来的是执法堂的缉案队,为首的是内门长老齐云松,当年他是齐锋在内门最大的靠山,齐锋倒台后消声匿迹了两年,如今重新出现在人前,官威比从前还足。与他并辔而来的,还有坊市管事所的两名执事,和一具由四名执法弟子抬着的木箱。
箱子上,贴着玄黄阁的三道火漆封条。
"沈玄。"齐云松站在铺子门口,展开一纸文书,声音朗朗,全是念给街上人听的,"今晨五更,有义士匿名举报,于北岭山道起获私货一批。经查,货箱封条为玄黄阁火漆,箱内藏有魔道丹药'噬心散'十七瓶、魔修骨符两枚。押运弟子赵某下落不明,余证俱获。人赃并获,依宗规,请沈玄随堂审查。"
街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人。三天前还在议论"玄黄阁跪得体面"的那些嘴,此刻纷纷张开了。
"魔道丹药?我说嘛,来路不明,早就该查了!"
"管制令白纸黑字,他当没听见?"
"啧,人赃并获,这回可洗不清了……"
禁灵铐扣上手腕的时候,沈玄的灵力被锁链一寸一寸压熄,像退潮。冰凉的铐环贴着皮肤,袖子里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凉意,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慌什么。箱子是他早就算到的,局是他早就算到的。泼脏水的人有一个通病:脏水是假的,泼水的手是真的。他只要在明处站着,把每一次"看衰"都记下来,回头连本带利地收。
他配合地伸出双手,只提了一个要求:"齐长老,箱子封存了吗?"
齐云松一愣:"自然封存了。"
"那就好。"沈玄点点头,迈过门槛,"别让人动了它。动了,就说不清了。"
齐云松的眼神闪了一下。
押送的路上,全坊市的人都在看。
玄黄阁的门前,那杆黑铁大秤安安静静地悬着。人群里有人朝它啐了一口:"称了三年人心,称出来个魔修。"旁边有人附和,有人沉默,还有人悄悄别过脸去,不敢看沈玄的眼睛。周铭和王铁被拦在警戒线外,王铁双眼通红,被周铭死死拽着。
沈玄从他们面前走过,忽然停了一下,回头道:"王铁,把门看好。周铭,账收好。"
两个人一起红了眼眶。这一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押送队伍走远了,周铭才回过味来:首席让他们看好门、收好账,不是交代后事,是告诉他俩,这案子翻得过来。
执法堂大堂,案子过堂。
堂上坐着三个人:执法堂首座李长风居中,齐云松与另一位执事长老分坐两侧。余靖站在堂下记录的位置,脸色铁青。
证物呈堂。那口贴着玄黄阁封条的木箱被抬上来,当堂开箱:十七只玉瓶依次排开,瓶中丹丸乌沉沉的,隐隐透着一股腥甜的邪气;两枚骨符,灰白色,符纹蜿蜒如虫。
"人证。"齐云松起身,"押运弟子何三,北岭矿路劫案幸存者,供称:沈玄事先交代,货箱夹层有'上等货',让他装作不知,运抵后交割给北边来的'黑衣客'。何三因惧祸,佯装坠崖逃生,今晨实名举报。"
堂下的何三是个二十多岁的弟子,此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千真万确!沈掌柜亲自交代的,小人不敢隐瞒,小人怕啊……"
齐云松转向李长风,声音陡然拔高:"首座!人赃并获,人证画押,铁案如山!依五宗管制令与宗规,私通魔道者,当废修为,逐出山门,移交五宗共裁!此獠之罪,桩桩件件,早有预兆:根型无载、师承无考、来路不明,今日之案,不过是揭开盖子!老夫提议:即刻移交,从重从快,免得夜长梦多!"
移交五宗共裁,这五个字一出,堂上气氛陡然一紧。移交出去,案子就进了玄阳宗的碗:五宗会审,玄阳宗主导,届时"来路不明"四个字往上一扣,什么叫铁案,什么叫死局。
"齐长老稍安。"李长风开口了,声音不高,压得满堂的火气都起不来,"案发在青渊宗地界,人证是我青渊宗弟子,物证呈于我青渊宗执法堂,依宗法,由我执法堂审理。五宗可以观审,不能夺审。这一条,是宗规第一章,齐长老忘了?"
"李首座!此案牵涉魔道,非同小可!"
"再大的案子,也大不过宗规。"李长风看着他,目光像淬过冰,"齐长老今日这股子劲头,老夫倒想问一句:匿名举报的'义士'是谁?何三一个练气五层的弟子,怎么在四十几个刺客的围杀里'佯装坠崖'活下来的?这些问题,审过吗?"
齐云松被问得一滞,恼羞成怒:"李首座这是要包庇?"
"堂上不吵架。"李长风一拍惊堂木,"先押后审。人证物证分开收押,沈玄收禁灵房,候审。散堂。"
禁灵房在执法堂后院,三面石壁,一面铁栏,禁灵阵纹刻满四壁,灵力进了这间屋子,就只剩三成。
沈玄被推进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石榻冰凉。他盘腿坐下,闭眼,把整件事从北岭的空箱子开始,一帧一帧地过。越过越平静:栽赃的手法是急就章,箱子做得真,丹却未必做得真。玄阳宗要的是快,快到没人细看。凡是急就章的东西,都经不起"细看"二字。
而他这一身本事,最不缺的就是"细看"。
铁栏外传来脚步声。沈玄睁眼,是余靖,端着一份食盒。
"余长老。"
余靖把食盒从铁栏递进来,压低声音:"李首座顶住了移交,给你挣来了'本宗自审'。但齐云松那边不消停,扬言三日内若无反转,就联合内门长老强行复议移交。沈玄,只有三天。"
"够了。"沈玄接过食盒,抬起头,说出了他在囚室里唯一的要求,"余长老,我要当堂验物。"
"验物?"
"对。开堂那天,请执法堂准我,当着全堂的面,亲手解析那十七瓶丹。"沈玄的目光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点灯花,"他们说那是魔道丹药。我倒要当着满堂长老的面,验一验这丹的成色、火候、配伍、药渣,验一验它是从哪座炉里出来的,用的谁的方子,走的谁家的路数。"
"验好了如何?验坏了又如何?"
"验好了,还我清白。"沈玄笑了,"验坏了——余长老,我沈玄修器鉴丹十年,一器一号,一字一账。他们造假证陷我,总不会想到,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专门靠'识破假货'吃饭。"
"他们用假证构陷我,我就用拆假证的手艺,送他们上路。"
余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坊市外修断刀的少年,把食盒往前又推了推:"多吃点。明日一早,我替你报上去。"
第二天清晨,沈玄是在一阵喧哗里醒的。
禁灵房外的走廊上,吵起来了。他走到铁栏边,透过栅栏往外看,一下子怔住了。
云清浅来了。
她风尘仆仆,布衣上全是道口的尘土,发髻散了半边,显然是一路疾行赶回来的。她面前拦着两名执法弟子,她不吵不闹,只是从怀里取出一纸状文,双手举过头顶,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条走廊:
"青渊宗弟子云清浅,愿以自身筑基修为立状作保!若查实沈玄私通魔道,弟子甘愿自废修为,逐出山门,与徒同罪!"
走廊里死一般静。
执法弟子们面面相觑。筑基修为,是一个修士百余年苦修的根,说押就押,说废就废。
"云师叔,使不得,齐长老那边,"
"我徒弟在你们这儿坐牢,我这个当师父的,在外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云清浅把状文往前又递了半寸,"收下。告诉齐长老,状文在此,他要敢动我徒弟一根汗毛的罪名,先来问我这身修为答不答应。"
沈玄站在铁栏后面,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昨天刚把她送上车,车帘放下时她笑着挥手。今天她就站在这里,散着半边发髻,拿自己百余年的修为,给一个"魔修嫌疑犯"作保。
"师父。"他开口急道,两眼泪花,声音哽咽了起来。
云清浅隔着走廊望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扬声道:"哭什么,站直了,为师还没死呢!"
满走廊的执法弟子,没一个敢笑。
沈玄站直了,隔着铁栏,郑重地朝她一揖到地。
这一揖,是给三十年的养育,也是给这一纸状文。
禁灵房外,日光正好。三天之期,从这一刻起,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