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把门板往回带了带，门缝合到两寸，光暗了些。
“走。但先把门虚掩着。回来的时候好推。”
莎莉回头看丽娜。丽娜已经把藤篮挎好了，站在通道口。
“我留下。”丽娜说。
楚寻看她。
“门得有人看着。你们俩进去，万一门自己合上了，我在外面能推。再说了，你爹留的话里没提我，我进去算怎么回事。”她摆了摆手，“我在这儿等。你们进去看完你爹，出来跟我说说外头长什么样就行。”
莎莉走过去，把布包里的薄饼分了一半给丽娜。“三天。三天不出来，你回去报信。”
丽娜接了饼，往通道口的石阶上一坐，藤篮搁在膝盖上。“行。三天。”
楚寻侧身挤进门缝。光从三寸宽的缝里涌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刺眼。他等莎莉也挤进来，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后的路上。
路是白的，踩上去不硬不软，像踩在压实的雪上，但没有寒意。路两边什么都没有，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远处那个小东西还在远处。
楚寻回头看了一眼。门缝还在，两寸宽的亮口子，能看见丽娜坐在石阶上的背影。他转回来往前走。
路走起来不费劲，但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那个小东西大了一些。又走了一截，看清了——一张石桌，桌上搁着一样东西。走近了才认出来，是一只陶壶，和古堡后山师父烧的那种歪歪扭扭的陶器一个路子。
石桌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高，不矮，穿一件洗旧了的灰白长袍，头发灰白，扎了个松松的髻。他背对着他们，正拿一块布擦陶壶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把布搁下，转过身来。
楚寻站住了。
那个人的脸他没见过，但那双眼睛他认得——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眼窝深，瞳孔颜色发沉。他娘的眼睛，他爹的笔迹，都在这张脸上对上了。
道尊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就是动了动。
“来了。”
楚寻站在原地没动。莎莉在他旁边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没拔。
“你比我想的矮。”道尊把陶壶往桌边推了推，“坐。壶里有水，自己倒。”
楚寻走过去。石桌边上有两只矮凳，他坐了一只。莎莉站在他身后，没坐。道尊看了莎莉一眼。
“霜狼族的丫头。你娘还好？”
“养好了。”莎莉说。
“那就好。”道尊在另一只矮凳上坐下，“当年我走的时候，托过她。她应了。这个人，答应了就做到。”
楚寻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水是温的，和令牌贴肉的那种暖一样。他喝了一口，放下碗。
“你为什么走？”
道尊看着他，没有绕弯子。“我来的地方，和这边不一样。我在那边有该管的事。在这边留了十几年，把规矩立完了，把路给你铺好了，就得回去。我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带不走。你娘顶了罪，你师父把你养大。我知道你师父这个人，养孩子比我会养。”
“你回来过一次。”
“嗯。你三岁那年。远远看了一眼，看你师父抱着你在院子里晒太阳，你手里攥着半块饼，啃得满脸渣。我看了就放心了。”道尊把陶壶的盖子揭开看了看，又盖上，“你师父后来三年去看你娘一回，我都知道。他替我跑了不少腿。”
楚寻沉默了一会儿。碗里的水晃了晃。
“那门。你留的话是‘开不开你自己定’。我开了三寸。后面怎么走？”
道尊伸手往路那头指了指。路的尽头还是白的，看不出远近。“这条路通我那边。走到底，就是外头。但那边的事和这边不一样，你去了得从头学。我留门给你，不是让你搬过来跟我住。是让你知道路在哪儿。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你娘在南边，你师父的坟在废寨，古堡里还有一院子人。你自己拿主意。”
楚寻把碗里的水喝完了。他想起师父信里那句“你替谁寻，寻什么，得你自己选”。又想起老头在河滩上说的“等你自己找到刻什么了，再推门”。
他把怀里的皮袋摸出来，抽出一块空白骨片，搁在石桌上。
“你说让我自己刻。我还没想好刻什么。”
道尊看了一眼骨片，点了点头。“想好了再刻。不急。”
楚寻站起来。莎莉跟着动了动。道尊也站起来，拿起陶壶，把壶里剩的水倒在地上。水渗进白色的路里，没了痕迹。
“这就走？”道尊问。
“先回去。这边的事还没收完尾。霜狼族刚稳下来，古堡里还有人等我回去。”
道尊看着他，那双和楚寻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什么，很轻，很快就收了。
“比你师父强。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
楚寻把骨片收好。走到门缝边上时，回头看了一眼。道尊还站在石桌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擦壶的布，灰白长袍在白色的光里几乎分不清边界。
“下次来的时候，把骨片刻好。”道尊说。
楚寻点了下头，侧身挤出门缝。莎莉跟着出来。丽娜从石阶上跳起来，藤篮晃了一下。
“这么快？”
“见着了。说完了。”楚寻把门板往回拉了拉，铜门合拢，光灭了，门板上弯曲线条暗下去，又变回一块沉甸甸的铜板。
三个人原路退出石壁。楚寻把碎石堆重新拢好，枯枝插回去。日头偏西，照在坡上，暖烘烘的。
丽娜边走边问：“外头长什么样？”
“白。什么都没有。就一条路，一张石桌，一个老头。”
“你爹就一个人待在那儿？”
“不知道。路那头还有东西，我没走到头。”
丽娜哦了一声，没再问。三个人往东走。莎莉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爹比你师父话多。”
“嗯。但说的都不是废话。”
莎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