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涧外逢袭
黑风涧外围的山势渐渐舒展,嶙峋密集的黑石荒坡被连绵阔林取代。古木参天,粗虬树干拔地而起,枝桠交错,层层叠叠的浓绿树冠在半空交织,滤落碎金般的天光。林间积着厚达数尺的腐叶,踩上去软绵无声,散发出潮湿腐朽混着草木生机的复杂气息。
方才自幽墟踏出,一路沿着谷道向外走,周遭瘴气一日淡过一日。原本在涧底无处不在、黏在皮肤上便带着刺骨寒意的浊息,到了这片边缘林地,只剩下极淡的一缕,混杂在林间清风里,几乎难以察觉。三重镇墟大阵隔绝了暗煞本源外泄,没有源源不断的浊流补给,笼罩黑风涧万古的凶瘴,注定会在岁月流转之中缓缓消融,这片凶地的宿命,已经在无人知晓的幽墟深处悄然改写。
李逍遥行走在林间,步伐不快,始终维持着匀速,脚步轻落,尽量避开枯枝,不发出突兀的脆响。他身上的气息压到最低,经脉之中灵气平缓流转,方才在幽墟所得的净化道则如同蛰伏的潜流,安静沉在神魂深处,没有半分外泄。净化道则并非攻击性术法,它的本源是生机涤荡,专克阴煞、毒瘴、蚀神邪息,寻常时候不必催动,唯有浊恶近身,才会自发生出感应。
他背上的行囊经过重新整理,灵材、弹药、疗伤丹药分门别类安置妥当,皮质地形图和那本宗门手记被用油布裹好,贴身收在衣襟内侧。地图上清晰标注,穿过这片阔林之后,前方便是落霞谷。落霞谷地势开阔,有一条大荒中层修士往来通行的便道,不少散修会在谷口一处天然石台短暂休整,交换消息、买卖物资,算是这片蛮荒区域里少有的一处松散的落脚点。
只是手记之中同样写得明白,落霞谷鱼龙混杂,往来之人良莠不齐。有结伴游历寻宝的宗门弟子,有常年游走山林采药的散修,同样也有蛰伏在此、伺机劫掠过路修士的寇匪。那些匪类大多不会在黑风涧深处动手,涧内瘴气与高阶妖兽太多,风险太高,而涧外这片林地,视野半遮,林木茂密,进退路线繁多,是埋伏截杀最好的地方。
李逍遥目光漫扫四周,视线掠过树干缝隙、低矮灌木丛、树杈阴影,神魂悄然铺展开一层极浅的感知网。他不将神魂外放太远,神魂波动太过张扬,很容易被同样蛰伏在此地的修士捕捉,反而暴露自身。他习惯依托双眼、耳力,借助环境去捕捉异动,枝叶晃动的幅度、飞鸟惊起的时机、风里气味细微的变化,都是他判断危险的凭据。
林间很静。
只有山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妖兽悠长的啼鸣,隔着层层林木,听着遥远模糊。几只灰羽山雀停在斜伸的枝桠上,歪着头打量路过的人影,片刻之后扑棱翅膀,飞向密林更深处。
李逍遥微微侧目,视线跟着飞鸟掠过的方向一扫。那片林子草木生得格外繁密,几株老藤绕着古树干盘旋缠绕,藤蔓之后,阴影厚重沉暗。飞鸟受惊的时机有些蹊跷,山雀性情胆小,可寻常路过的走兽,只会让它们短暂避让,不会成群骤然惊飞。
他脚步没有停顿,依旧顺着原来的路线向前,神色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异样,心底已经悄然戒备。右手虚垂在身侧,靠近行囊侧边的位置,指尖已经悄然搭上一件火器的握柄,指节放松,没有发力,随时可以取出。
他没有贸然转向绕路。一旦改变行进轨迹,等于直白告诉暗处的人,他已经发现埋伏。大荒之中的劫盗心思多疑,若是被对方察觉自己暴露,要么直接提前出手强攻,要么干脆隐匿不动,继续尾随,等到更合适的时机再发难。前者尚可正面应对,后者最为麻烦,被人长久吊在身后,前路步步受制。
他继续向前走了数十丈,脚下腐叶厚实,掩盖脚步声。风忽然一转,从侧面林地吹过来,风里除了草木腐土的味道,还掺了一丝极淡、极易被掩盖的血腥气。那血腥味并不新鲜,是干涸许久的旧血,混着修士常用的疗伤药膏的药味。
是有人在此长久蹲守,并且已经在这里出过手。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落下,林间猛地响起一声厉喝。
“站住!”
喝声粗哑,带着刻意压低之后的沉猛,自左侧密林阴影里炸开。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三道人影自不同方位的灌木丛后蹿出,呈三角之势,瞬间封死李逍遥向前、向左、后撤的三条路线。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赤裸着半边臂膀,肌肤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刀疤,腰间悬着一柄厚重阔刀,刀鞘上沾满暗色污渍,一看便是常年以劫掠为生。他修为在引气后期,灵气涌动的波动粗暴强横,周身没有正统宗门修士那种规整圆润的灵气流转,带着一股凶戾杀伐的气息。他目光死死锁在李逍遥身上,上下快速打量,见对方孤身一人,衣着朴素,看不出什么名贵法宝,眼底的戒备稍稍松了几分,贪婪之意却没有消减。
另外两人分立左右。左边那人身形干瘦,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淬毒短刺,刺尖泛着淡淡的青黑微光,指尖扣着数枚毒针,手腕微微下沉,蓄势待发;右边的矮壮修士,肩头挎着一张兽筋短弓,三支木箭已经搭在弓弦之上,箭头涂抹了同一种青黑色毒膏,箭尖稳稳对准李逍遥心口。
三人配合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截杀。
“把身上所有东西拿出来,灵材、丹药、法宝,还有储物之物,尽数交出来。”疤脸大汉阔步上前两步,阔刀微微出鞘一寸,锋刃摩擦鞘身,发出刺耳的铮鸣,“识相点,乖乖交出,留你一条性命。若是敢耍花样,今日这片林子,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李逍遥停下脚步,静静立在原地,神色平淡,不见慌乱,也没有立刻出手的打算。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将每个人的站位、兵器、灵气流转的破绽一一记在心底。
“这片林地属于无主荒域,大荒行路,凭什么我要把随身之物交给你们?”李逍遥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起伏。
疤脸大汉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弧度:“凭什么?在这落霞谷外的林子里,拳头就是道理。我们兄弟三个在此守了三日,过路修士遇着我们,只有两条路,破财,或者丢命。我看你孤身独行,修为不过引气初境,何苦白白送了性命。”
他看得不准。单凭外露的灵气表象,他只能判断出李逍遥表层的修为水准,却看不出对方身上藏着的异数,不知道那行囊之中,有着足以颠覆修士斗法格局的东西,更不知道那一道蛰伏神魂之内、专克邪浊的净化道则。在这伙寇匪眼里,这只是一个独自横穿黑风涧、侥幸活下来的低阶散修,身上多少能搜刮出一些油水。
干瘦持刺之人阴恻恻开口:“大哥,别跟他废话太多,这小子能从黑风涧走出来,身上定然带了不少好东西。黑风涧瘴毒凶险,寻常散修没有足够的解毒灵药,根本穿不过去,他既然活着出来,丹药物资绝不会少。”
矮壮弓手没有说话,只是指尖稳稳扣住弓弦,视线牢牢锁定李逍遥,弓弦缓缓再绷紧一分,箭尖始终没有偏移。他是三人之中的后手,一旦对方有异动,毒箭会第一时间射出,牵制对手,给另外两人创造进攻机会。
李逍遥缓缓开口:“若是我不交呢。”
“不交?”疤脸大汉眼中凶光暴涨,阔刀彻底抽出,沉重刀身斜斜抬起,灵气灌注刀身,刃口浮起一层淡淡的灰芒,“那就别怪我们下手无情,斩了你,东西照样是我们的。这片林子荒无人烟,妖兽遍地,杀了你,把尸体往密林深处一丢,不出半日,便会被林中妖兽啃食干净,连尸骨都留不下,没有人会知晓。”
话音未落,疤脸大汉脚下猛地发力,腐叶在脚下翻飞,身形裹挟着凶悍劲风,直扑李逍遥正面,阔刀凌空劈落,刀风呼啸,带着开山劈石的猛劲,直斩李逍遥肩头。
干瘦修士同步而动,身形贴着地面低掠,短刺藏在袖下,直奔李逍遥肋下软肋,出手刁钻,专挑护体灵气薄弱之处下手。
弓弦嗡然震响,那支淬毒木箭破空飞射,箭身划破空气,带着细微尖啸,直取李逍遥小腹。
三路攻势同时抵达,配合严丝合缝,没有给对手留下多少躲闪的空隙。寻常引气初境修士,面对三名配合老练的劫匪同时发难,瞬间便会陷入绝境,要么硬接攻势身受重创,要么慌乱闪避露出更大破绽。
但李逍遥早已经预判了他们的出手节奏。
就在阔刀即将劈到身前、毒箭距离身躯尚有两丈距离之时,他身形骤然一侧,脚步斜踏,借着林间树根的地势,向侧面横移半步。这一步落点精妙,刚好避开阔刀的主斩轨迹,同时让那枚飞来的毒箭擦着他的衣边飞过,钉进后方一棵古木树干之中,箭尖深深扎入木身,青黑色毒膏浸染树皮,片刻之间,扎入位置周围的树皮便快速发黑、枯萎。
几乎同一瞬,他右手从行囊侧袋抽出一物,没有催动修士惯用的灵气术法,没有祭出符箓法宝,指尖扣住枪身,抬臂、瞄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滞。
砰!
沉闷震响在林间炸开,声音和修士术法迸发的灵力爆鸣截然不同,粗粝突兀,震得枝头飞鸟再度四散惊逃。
疤脸大汉正要顺势变招,刀势向下再压,瞳孔骤然收缩。他只看见一点寒光一闪,胸口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灵气凝成的简陋护罩如同薄纸一般碎裂开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力道带着他向后踉跄两步,阔刀哐当砸落在腐叶之上,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涌出的鲜血,满脸难以置信,嘴里嗬嗬几声,直挺挺向后倒了下去。
一瞬之间,为首之人失去战力。
另外两人心神巨震,攻势猛地一顿。他们在这片林地劫掠许久,见过无数修士斗法,符箓、法器、术法层出不穷,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诡异的手段,无声无息,速度快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一击便重创修为高出对方一截的大哥。
“什么东西?!”干瘦修士惊喝一声,心底生出浓烈惧意,短刺横在身前,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目光惊惧地盯着李逍遥手中的器物,不敢贸然再冲。
矮壮弓手反应更快,毫不犹豫抬手,第二支箭迅速搭弓,拉满弓弦,想要再次射出毒箭牵制。
李逍遥手腕微转,枪口调转,对准弓手。又是一声轰鸣。
这一次,弓手来不及把箭放出去。冲击力撞上他的肩头,骨骼碎裂之声隐约响起,他惨叫一声,手臂失去力气,短弓脱手飞出,人向后仰倒,摔在厚厚的腐叶堆里,挣扎几下,半边身子失去力气,只能在地上痛苦喘息。
转眼之间,三人埋伏,两个失去行动能力,只剩下持短刺的干瘦修士孤身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颤,先前的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想转身逃跑,脚刚抬起来,就看见李逍遥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平静的目光,比刚才出手之时更让他心底发寒。他喉结滚动,短刺握在手里,却再也没有勇气刺出去。
“别、别杀我!”干瘦修士声音发抖,“我知道错了,我们不该在这里埋伏截杀道友,我愿意把身上所有东西都交出来,求你饶我一命!”
李逍遥缓步向前,走到他面前数步之外站定,没有立刻扣动扳机。他的本意并非一上来便尽数屠戮。他要问清楚一些事情。这伙人在此蹲守三日,见过不少从黑风涧方向出来或者去往黑风涧的修士,说不定知晓落霞谷之中最近的动静,有没有大宗门队伍途经此地,有没有悬赏捉拿他的消息在附近流传。
“我问,你答。”李逍遥语气平静,“若是敢有半句虚言,下场和他们一样。”
干瘦修士连连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我说!我全都说实话,绝不隐瞒!道友尽管问!”
“最近几日,落霞谷口,可有宗门修士的队伍经过?有没有人拿着画像,搜寻一个独行修士?”
干瘦修士飞快思索,片刻之后开口回话:“有!三天前,有一队栖云宗的弟子,约莫七八个人,路过落霞谷,在谷口石台停留休整。他们手里确实拿着一张画像,在向来往的散修打听,问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我远远看过一眼,画像上的人,身形年纪,和道友有几分相似。他们开出悬赏,若是能提供消息,给两枚中品灵石;若是能擒到人,赏赐二十枚中品灵石。”
李逍遥眼底微光一闪。
栖云宗。当初在坊镇之时,巷尾那两名灰衣歹人背后牵扯的,便是栖云宗在外行走的一支外门小队。他当初出手制住歹人,没有取二人性命,可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宗门之中。栖云宗记挂此事,派人沿路追查,一路追到了大荒中层的落霞谷一带。
“那支栖云宗队伍现在在哪?”
“他们休整之后,往黑风涧方向去了。”干瘦修士不敢停顿,快速说道,“他们打算进入黑风涧搜寻,说那人极有可能深入涧内,困在瘴雾之中。只是黑风涧凶险,他们不敢贸然深入腹地,在外围搜寻了两日,昨天傍晚,队伍从涧内退了出来,回到落霞谷谷口驻扎,还在等着消息。他们带了不少破瘴丹,还有专门用来搜寻踪迹的寻踪蛊。”
寻踪蛊。李逍遥记下这个名字。这类蛊虫对生人气息极其敏感,只要留下血气、汗液,便能循着气味长久追踪,很是麻烦。好在他穿过黑风涧之时,一路尽量避开正面缠斗,极少流血,进入幽墟之后,三重大阵流转的灵气涤荡身躯,身上原本残留的气息,已经被洞天灵气冲刷淡化大半,寻常寻踪蛊未必还能锁定。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除了栖云宗这支队伍,谷口还有别的修士聚集吗?”
“还有不少零散散修,大多是采药的,也有几伙和我们一样做无本买卖的,彼此互不信任,各自分开蹲在不同路段。栖云宗名头大,那些散修都不愿意招惹他们,远远避开。栖云宗弟子还放出话,谁若是敢包庇画像之人,和那人同罪。”
李逍遥静静听完,心中理清脉络。栖云宗的人守在落霞谷口,卡住了这条要道。他若是径直顺着大路走进落霞谷,等于自投罗网。谷口开阔,对方人数占优,还有准备好的符箓、蛊虫,正面冲突对他不利。
他看向地上躺着的疤脸大汉与弓手,二人都重伤昏迷,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你们在此劫掠,一共害过多少过路修士?”李逍遥看向干瘦修士。
干瘦修士脸色一白,支支吾吾,不敢回话。
“说。”
“……前后,四年时间,一共劫过七个人,其中三个反抗激烈,被我们杀了。剩下四个交出财物之后,我们放他们离开了。”
李逍遥默然。三条人命,罪无可赦,可他没有自行决断生杀的心思,也不想在林间多耗时间,拖着三个伤员去往谷口交给修士处置。落霞谷现在有栖云宗的人,一旦把这三人带过去,很容易暴露自己。
“我不杀你。”李逍遥开口,干瘦修士猛地松了一口气,眼中生出希冀,“但你要记住,从此不得再在此地埋伏劫掠,离开这片林地,换一处地方谋生。若是往后再让我撞见你拦路伤人,我不会再留情。”
干瘦修士大喜过望,慌忙连连叩首:“多谢道友饶命!我再也不敢劫掠了,我马上离开大荒中层,去往外围坊镇,老老实实采药谋生!绝不再犯!”
李逍遥从三人身上搜出储物布袋,里面灵石不多,只有寥寥数枚下品灵石,几瓶低劣的疗伤丹药,还有几张残缺的低阶符箓。他没有尽数取走,只拿走三枚下品灵石作为路费,余下丹药、灵石全部留给干瘦修士,供他带着两个重伤同伴离开。
“带着他们走。”
干瘦修士不敢多拿,匆匆收好东西,费力扶起昏迷的疤脸大汉,又拖拽起弓手,一步一步,狼狈向着林地另一侧的小路离开,不敢再走通往落霞谷的主路,很快消失在林木阴影之间。
林间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李逍遥站在原地,低头思索对策。主路谷口被栖云宗队伍卡住,硬闯风险太高。地图上标注,落霞谷南侧,有一条极少有人通行的旧山径,那条路崎岖难行,多陡坡、碎石崖壁,还有一头土甲熊盘踞在中途山洞,寻常修士不愿意走,但是可以绕开谷口,去往大荒更深处,和他原本的行进方向大体一致。
只是土甲熊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修为达到引气后期,性子狂暴,不好对付。
他取出油布裹好的地图,在林间一块平整石头上摊开,指尖落在南侧那条细线标记的小径上,反复辨认周边地形。手记之中有简短记载,土甲熊昼伏夜出,白日大多在洞内沉睡,若是白日快速穿过它的领地,不惊扰对方,有机会安然通过。
决定已定。放弃主道,改走南侧旧径。
他收好地图,重新裹好油布贴身放好,转身调转方向,离开通往落霞谷的林间大路,向着南侧崎岖的山域行去。
脚下路况很快变差,平整腐叶林地消失,遍地都是松动碎石,坡面倾斜,藤蔓交错缠绕,需要伸手抓着藤条借力向上攀爬。山风在峡谷之间回旋呼啸,两侧崖壁陡峭,岩层裸露,时不时有细碎石子从上方滚落,叮咚坠向下方深沟。
这条路确实难行。
他行进速度慢了许多,时刻留意上方崖壁,提防落石,同时耳听八方,留意周遭妖兽动静。净化道则在神魂之中轻轻流转,若是前方洞穴之中有浊气、凶煞之气,道则会提前生出感应预警。
向上攀爬约莫一个时辰,阳光渐渐西斜,天光染上一层淡淡的暖红。他翻过一道狭窄的石脊,目光向下,看见下方半山腰处,有一处向内凹陷的巨大石洞,洞口堆积着不少野兽啃剩的骨碴,腥臊气息隔着十余丈便能闻到。
这便是土甲熊的巢穴。
洞口安静,听不到熊吼,想来那头妖兽还在洞内沉睡。
李逍遥放轻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贴着崖壁阴影,打算贴着石洞外侧,悄无声息绕过去。
可就在他走到距离洞口数丈之处,洞内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哼声。
沉重的脚步声从洞里慢慢传出,地面碎石微微震颤。一头身形庞大的土甲熊晃悠着走了出来,棕黑色厚皮之上覆盖一层如同岩石般的硬化甲片,脑袋硕大,獠牙外露,一双浑浊凶眸,径直锁定了崖边的李逍遥。
它被过路的气息惊扰,从沉睡之中醒了过来。
土甲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四肢蹬踏地面,庞大身躯调转,朝着李逍遥猛冲而来,沉重熊掌扬起,带着开山巨力,狠狠拍向崖壁上的人影。
李逍遥神色一凝,脚步迅速向后撤开,同时抬手,对准迎面奔来的庞然妖兽。
轰鸣声响再次在山崖之间炸开。
子弹撞上土甲熊胸前坚硬的甲片,迸出一点火星,甲片上只留下浅浅凹痕,没有穿透。土甲熊吃痛,咆哮之声越发狂暴,冲锋势头没有丝毫减弱,依旧蛮横冲来。
他心中了然,这妖兽的硬甲防御极强,普通一击难以破防。
李逍遥迅速侧身躲开熊掌拍击,借着熊体冲势擦肩而过,脚下在凸起岩石上一点,身形掠到石洞一侧更高的石台,同时快速调整,瞄准妖兽脖颈处甲片衔接的缝隙,那是它防御最弱的地方。
土甲熊调转笨重身躯,仰头对着石台上的李逍遥怒吼,前爪刨动碎石,准备再次向上扑击。
又是一声震响。
这一次,正中缝隙。
土甲熊庞大身躯猛地一僵,咆哮卡在喉咙里,庞大的身子晃了两晃,重重栽倒在碎石之上,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李逍遥静静站在石台之上,等了片刻,确认妖兽彻底失去生机,才纵身跃下石台,走到熊尸旁边。他没有取熊胆、甲片之类材料的心思,耽搁时间容易引来别的妖兽,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停留,继续沿着这条崎岖山径向前赶路。
翻过这道盘踞妖兽的山域之后,前方山路稍稍平缓,大片连绵的古林铺展在眼前,是地图上标记的青芜林。青芜林盛产许多低阶灵草,不少采药散修常年在此出入,妖兽密度相比黑风涧、土甲熊领地低上不少,相对安稳。
天色慢慢沉下来,落日隐入远山之后,暮色一层一层笼罩山林。晚风转凉,林间虫鸣四起,此起彼伏。
李逍遥寻了一处背靠巨石、前方被密集灌木遮挡的隐蔽位置,停下脚步,准备在此过夜休整。他清理地面枯枝,点燃一小堆无烟篝火,火焰微弱,用石块围拢,火光被巨石挡住,远远很难看见。
他取出干粮和清水,慢慢进食,一边吃,一边梳理今日一路所得的消息。栖云宗队伍守在落霞谷谷口,带着寻踪蛊,还在搜寻他的踪迹。对方没有料到他不会走主路,此刻应该还在谷口等待消息。但这不代表安全,栖云宗弟子经验丰富,再过一两日,很有可能会想到还有南侧这条旧山径,派人过来巡查。
他必须加快行进速度,尽早拉开距离,远离落霞谷这片区域。
吃完东西,他将篝火彻底踩灭,掩埋灰烬,不留烟火痕迹,而后靠着冰冷巨石闭目调息。净化道则缓缓运转,护住神魂,耳朵依旧维持警醒,但凡有妖兽或者修士靠近,细微声响都能被他捕捉。
夜色越来越浓,大荒的夜,永不会缺少潜藏的危机,而他的路途,依旧向着大荒更深的地方,持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