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昭到临安府时,日头刚过旗杆顶。
赵仵作蹲在验尸房院子的空地上翻晒药材,满地竹匾铺着茯苓、川芎、当归,手里拿小耙子拨得沙沙响。见萧延昭进来,他抬头招呼了一声,没起身。
“萧亲从,又来查案?”
“我来找人。沈渡他来过吗?”
“来过。问担水巷在哪,我给他指了。临走前,他让我抄了一份伍家桥男尸的验状,我也抄了。”赵仵作把耙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有件事我没跟他说。”
“何事?”
赵仵作没直接回答,起身往验房里走,萧延昭跟进去。他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来是几页发黄的纸,边角起毛,纸面上有反复翻阅留下的软折痕。
“这是王七当年验伍家桥那具男尸的底档。他自己留的一份,去扬州之前交给我保管。”赵仵作把底档摊在桌上,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萧延昭低头看。底档上写:死者男性,年约四十,身长五尺三寸。面色青黑,双目圆睁,指甲发黑。口鼻无异物,身上无伤。胃中检出曼陀罗精。非溺毙。跟自己手里头那份验状对上了。
“曼陀罗精。”萧延昭念了一遍。
赵仵作把底档翻到最后一页。“王七的底档照实写了,交上去的验状却写‘溺水而亡,无可疑’。”他忽然压低声音,“他这是怕了。”
“怕?怕谁?”
“他没明说。不过我记得,走之前他跟我喝了一顿酒,说验尸那天夜里有人往他家门缝里塞了封信,信上就一句话,‘别写不该写的’。”
萧延昭听后,手在底档上停住了。他爹萧衡三年前就是死在伍家桥归去来客栈。王七验的那具男尸,也在伍家桥被发现,腰间别着一枚“祖”字铜牌。同一种毒,同一个地方,前后相差不过几天。
“你和王七还联系吗?他住在扬州哪里?”
“就在担水巷,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树,不难找。”赵仵作把底档重新包好,塞回柜子里,“只是亲从,除了沈渡,昨儿也有人来问过王七。”
“来的是谁?”
“一个瘦高个,看着像文士,说话慢条斯理的,提一盏糊过纸的破灯笼。他说他是公主府的书办,替公主来问王七当年验尸的事。我当时吓傻了。公主不是刚离世吗?难不成是托梦来的?见他一本正经,不像撒谎,只好说王七在扬州,他就走了。”
萧延昭眼皮一跳。“他有没有留话?”
“留了。他刚走两步,忽然回头说‘要是一个叫沈渡的来找,也这样告诉他,一个字都别改。他们也在找王七’。他还留了个东西,我找找,”赵仵作话说一半,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给萧延昭,“就是这个。这是他走之前塞给我的。我看了,没头没尾的,还想着要不要给你们送过去呢。”
萧延昭把纸条展开。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白慢慢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端正:“他们也在找王七。”
“他们”是谁?冯翊的人,或是邹衡的人。白文士在提醒他,扬州那边已经有所行动了。
萧延昭把纸条收好。“王七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别的?比如,关于那具男尸的身份?”
赵仵作想了想。“没有。不过走之前那天,他曾对我说‘尸体被扒过衣裳,随身物件都没了,只剩腰里一枚铜牌’。王七觉得蹊跷,把铜牌私下藏了,没入卷。我问铜牌去向,他说他带走了,说是留着保命。要我说,他胆子也真大,万一被发现,那就是一百条命也抵不清。”说完,看了萧延昭一眼,“其实三年前,你爹也来找王七问过这具尸,可王七什么也没说。后来你爹就死了。”
萧延昭沉默了几息。“底档我能带走吗?”
“带吧。搁我这儿也没用。”赵仵作把油布包递过来,犹豫了一下,又说,“萧亲从,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白书办昨天来问王七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你跟沈渡是什么关系’。他说‘我就是替公主跑腿的,跟他没关系’。可他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天,说了句话——‘萧衡,你当年要是听人劝,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萧延昭愣了愣,没再说话。他把底档和纸条收进袖中,朝赵仵作拱了拱手,离开了。
出了临安府,日头已经偏西,约莫申时了。从流福坊到太平坊要穿过大半个御街,他脚下加快,赶到吴记茶摊时,摊子上的条凳已经收了一半,老板正往屋里搬茶壶。见萧延昭过来,把茶壶往地上一搁,抬了抬下巴。
“来找白先生?他晌午来过。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喝了半碗粗茶,走了。”
“他有没有留话?”
“留了。他说‘要是有人来找我,告诉他,灯笼在公主府后巷,灯灭来找我’。”
“灯灭?你说的是原话吗?”
“是原话。我问他什么叫灯灭,他说‘你只管传话就行’。”
萧延昭点点头,出了茶摊,继续往里走。旧书铺门板关着,炭笔写了两个大字:“歇业”。萧延昭问旁边卖炊饼的妇人,妇人说,白慢慢午后未时前后回来取书,铺子没开,他等了半个时辰,往巷子两头看了好几回,摇头走了。萧延昭接着问妇人白先生往哪个方向走的,妇人往南边一指:“往御街去了。走得急,还回头看了一眼。”
萧延昭看了看天色。申时将尽。从太平坊到公主府后罩房,沿御街往南穿过嘉会门,就算快步走,中途不停留也得大半个时辰。他不再耽搁,拐上御街南行。路上人多,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挤挤挨挨。等他赶到公主府后巷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白,巷子里已经暗下来了,后门虚掩着,门房里没点灯。
白慢慢的住处是后罩房最里头一间。门虚掩着,推开来,屋里翻得乱七八糟。被褥掀在地上,箱笼开着,几件旧衣裳散了一地。桌上茶碗倒扣,碗底压着一张纸,纸上一个字没写,但纸角画了只鸟。萧延昭走进一看,是九头鸟。
萧延昭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重的墨迹,像是直接用手指头划的:“来佛堂。子时。”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灯笼纸碎片。上面有半个鞋印,软底布鞋,斜纹纳底。是乌衣社的鞋。
萧延昭把碎纸收进袖中,重新站起来。
从现场的状况判断,白文士的住处被人翻了,灯笼不在了,人也不在了。但他留了线索——茶摊老板的“灯灭来找我”,后罩房地上的“来佛堂,子时”。
白文士在被人追的当口,还在给他递消息。
萧延昭从后罩房出来,站在后巷里看了看两头。巷子空荡荡的,暮色把墙头青藤染成一片黑。他正要走,忽然看见后门对面的墙头上挂着一盏灯笼,破的,有两个洞,火苗从洞里漏出来,忽明忽暗。灯笼底下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上穿了一枚铜钱,方孔。是乌衣社的暗号。
萧延昭把铜钱解下来,翻过灯笼。灯笼内侧贴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白在我手上。一个人来。”落款是一个字:“冯。”
萧延昭把纸条攥在手里。冯翊抓了白文士,在公主府佛堂设了局。
他抬头看天,天已经黑透了,约莫戌时初。离子时还有将近两个时辰。
这个时辰,沈渡应该在去扬州的路上。
皇城司的人手他调不动,刘应祖也说自己是“局外人”,若此时回衙署搬救兵,刘应祖未必肯给,给了也未必来得及。
冯翊算准了他只能一个人来。
萧延昭把灯笼摘下来,铜钱揣进怀里,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巷口站着一个人。短褐,斗笠,腰间别一把朴刀。
是沈渡。他折回来了。
萧延昭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铜钱。
“你不是去扬州了?”
“走到清波门外头,碰见个从扬州来的行商。”沈渡走过来,斗笠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他说那边不太平,这几日到处有人打听王七。我一听就知道是冯翊的人在找他。王七要是被他们先找到,口供就没了。我折回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扬州那边得换人去。”
“你走到清波门折回来,走了多久?”
“后晌出的城,走到清波门外头觉得不对,没多停就往回赶。到城里天都黑了。”沈渡把斗笠摘下来,“你让白文士跟我一起去扬州。他路熟。”
萧延昭没接话。
“白文士呢?”沈渡问。
萧延昭把灯笼里的纸条递过去。沈渡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冯翊抓了他?子时,佛堂?”
“佛堂我去。你还有别的事。”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你得去扬州找王七。”萧延昭把纸条收回来,语气很平,“冯翊抓了白文士,是为了引我去。他算准了我会一个人来,因为我没有别的人手。但如果你跟我一起去,他就不会出来。”
“可你就一个人,去了不就是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萧延昭把铜钱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冯翊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他以为我拿到了那三页。我拿假页去换白文士,换完了再找机会脱身。”
“你拿假的去换真的?”
“冯翊不知道真假就行了。”萧延昭把铜钱收回去,“白文士知道假页的破绽在折法上。我去杨宅取假页,原样包好。冯翊打开一看,折法没动过,他以为我没拆。他就会拿假页去跟邹衡交差。”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萧延昭,你果然算得挺细。”他把斗笠摘下来,扇了扇风,忽然话锋一转,“但不好意思,我也不去扬州了。”
萧延昭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白文士。”
萧延昭看着他。
“白文士知道王七在扬州,也知道冯翊的人在找王七。他让赵仵作带话,可他为什么不直接跟你说?”沈渡把斗笠往腰上一挂,“他在清波门跟我说,让我去扬州找王七。然后又让赵仵作带话。他两头递话,到底想让谁先到?”
“你在怀疑白文士?”
“我在怀疑所有人。”沈渡把刀往肩上一搁,“包括你。”
萧延昭没有接话。
“你爹查邹衡,死了。你查公主案,查到邹衡头上。白文士说他是公主的书办,替公主管了十年账。一个书办,为什么会知道乌衣社的秘闻?又为什么手里有林远图的木牌?为什么冯翊要拿捏你,抓的是他,而不是别人?”
“因为他是公主的人,而我刚好在查公主府的案子。”
“公主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刘嬷嬷在尼庵被掳,赵大死在义庄,公主则死在赵大前面,在七月十九。可白慢慢呢?他活得好好的,还能提着他的那盏破灯笼在城里晃悠。你不觉得奇怪?”
萧延昭沉默了几息。“是挺奇怪。所以你觉得他是邹衡的人?”
“我没这么说。我就是不信他。”沈渡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朝下,松松垂着,“你让我去扬州找王七,你一个人去佛堂,我不放心。”
“只有你去了扬州,冯翊才放心。”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
“行。那就再信你一次。”沈渡把刀插回腰间,“王七的口供比白文士的命重要。你说过,五天之内,不管哪边成了,都在何九铺子碰头。”
萧延昭看着沈渡。沈渡也看着他。
“但你要是死在佛堂里,”沈渡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记得留口气,等我回来给你收尸。”
“沈渡。”萧延昭忽然又叫住他。
沈渡停了一步。
“假页的事,先别跟任何人说,包括王七跟何九。”
沈渡没回头。“我现在谁都不信。”说完就走了。走出巷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拐进御街的人流里不见了。
萧延昭站在原地,把铜钱和纸条收进怀里。天已经黑透了,离子时剩不到两个时辰。他得先去杨震的私宅取假页,再去何九铺子接安儿,然后赶在子时前到公主府佛堂与冯翊见面。
他先去了一趟杨震私宅。老陈已经在后墙根等着了。
“萧大人,活砖我打听到了,在柴房后头。管事的今晚不在,去城里吃酒了。后门没拴。”
萧延昭点头道:“有劳了。”跟着他穿过灶间,绕到柴房后墙。
墙根堆着干柴,搬开几捆,露出一块松动的青砖。抽出来,伸手进去摸,一个油布包,裹了好几层。
萧延昭把油布包取出来,没急着打开。先对着风灯看了看折法,油布从右往左折,包口朝下,绳子打了双环扣。白文士说“右折,非左”——正常的包裹从左往右折,这个是右折,说明被人重新包过。
他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叠纸,账目格式,写着“三月初五,付乌衣社林三,五百贯。用途:安家费”。后面还有几行类似的记录,数额不等,名目各异。
萧延昭翻了两页就发现不对。纸太新了。账册的纸边应该有翻阅留下的毛边,墨迹应该有深浅不匀的地方,可这些纸每一张都裁得整整齐齐,墨色均匀得像印上去的。他对着风灯照了照,纸纹没有帘纹,是寻常竹纸,不是官册用纸。
假的。白文士说对了。
萧延昭把假页原样折好,绳子按原来的双环扣重新系上,塞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