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青芜遇药农
夜色在青芜林里浸得厚重如墨，天穹之上星子疏淡，薄薄一层灰云飘移，时不时掩去零星微光，将整片林海揉进朦胧晦暗之中。草木枝叶交错叠压，遮蔽大半天光，林间的虫鸣永不停歇，高低错落，织成一张绵密不息的声网，只是这热闹底下，处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凶险。大荒的夜从不会给行路者全然的安宁，蛰伏于地底的毒虫、栖于高枝的凶禽，还有那些和他一般选择在林间暂歇的修士，都隐在无边暗影之内，伺机而动。
李逍遥背靠粗砺的青石静坐，方才熄灭的篝火灰烬已经用腐土仔细掩埋，一丝烟火气息都不曾向外溢散。他没有全然沉入睡梦，神魂维持着一层极浅的警戒，净化道则如同一条温软的暗流，静静蛰伏在识海深处，一旦有阴瘴、邪毒一类的气息靠近，便会立刻生出感应。连日赶路，从幽墟踏出之后接连遭遇截杀、翻越险径、与土甲熊交手，肉身与心神都积攒下难言的疲惫，可他不敢彻底放松心神。栖云宗的搜捕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寻踪蛊的存在，更是让他每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仔细回想先前从那干瘦劫匪口中打探来的讯息，栖云宗一行人驻扎落霞谷谷口，手握画像与寻踪蛊，原本预判他会沿着主道穿行落霞谷，故而把主要人手布置在大路沿线。只是他们未必能长久困守一处，等不到消息，迟早会发散人手，沿着周边所有可行的小路向外搜巡，南侧这条土甲熊盘踞的旧径，早晚都会纳入他们的搜查范围。留给他拉开距离的时间并不充裕。
夜风穿过层层枝叶，带着青芜林独有的草木气息，混杂着灵草淡淡的清苦药香，缓缓漫拂而来。这片林地之所以得名青芜，便是因为土性温润，极适宜各类灵草扎根生长。大荒中层不少以采药为生的散修，常年以此为落脚之地，只是灵草相伴的同时，也伴生着不少以灵草汁液为食的毒虫，毒性阴柔，发作悄无声息，是远比猛兽更难缠的威胁。手记之中特意标注，青芜林的毒虺最喜在入夜之后外出游走，循着药香搜寻猎物，哪怕修为不高，毒液却能渗透寻常修士的护体灵气，麻痹经脉，不可不防。
时间在虫鸣里缓缓流淌，后半夜的时候，天边的云层慢慢散开，几点星光漏下来，落在林间的落叶之上，映出细碎斑驳的光点。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妖兽粗重的踏地声，也不是毒虫爬过草叶的窸窣，是人的脚步声，刻意放得极轻，踩在厚腐叶上，断断续续，朝着他这片方向靠近。
李逍遥双眼并未睁开，只是心神微微一提，指尖悄然抵在身侧行囊，气息收敛得更为干净，连自身血脉流动的气息都被他刻意压缓。他没有立刻现身，也没有取出火器，只是静静感知对方的动向。来人脚步迟疑，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片刻，似乎在辨别周遭的草木方位，不像是追踪而来的追兵，反倒像是在林间搜寻什么东西。
不多时，两道模糊的人影，自前方灌木丛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老者，鬓角花白，脊背微微佝偻，一身粗布短打，衣袖裤脚都用布条紧紧扎起，背上背着一只宽大的竹篓，篓口铺着湿润的青叶，里面隐约可以看见各色灵草的茎叶。老者脚步不稳，右腿微微跛着，每一步落下都会轻轻一顿，像是腿脚带着旧伤。他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青涩，身上背着小小的药锄，手里捏着一根点燃的微光草，淡青色的柔光摇曳，只能照亮身前丈许的范围，不敢燃明火，生怕火光引来妖兽或者歹人。
二人一路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借着夜风飘到李逍遥耳中。
“爷爷，天太晚了，我们要不先找地方躲一躲，等到天亮再寻凝露草吧。方才那处坡地，我们已经来回找两遍了，根本不见踪迹。”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藏不住的忐忑，“这片林子夜里有毒虺，若是撞上，咱们祖孙俩都扛不住。”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藏着焦虑：“我知道凶险，可凝露草不能再等了。你娘体内寒毒又翻涌上来，坊镇药铺里的凝露草前些日子被人买断，唯有青芜林深处这一处阴湿洼地产出。再寻不到，撑不到下次坊镇开市。我们已经避开了大路，专挑偏僻的地方走，多加小心便是。”
少年抿紧嘴唇，不再多说，只是握紧手中微光草，目光紧张地扫过四周密林。祖孙二人，一看便是常年在大荒山林采药的药农，修为低微，仅仅只是引气初境，勉强可以运转灵气滋养肉身，没有什么护身斗法的本事，全靠着熟稔山林习性、辨识草木毒虫的经验，才能在荒域讨一口生计。他们身上没有修士斗法的凌厉气息，也没有栖云宗弟子统一的服饰标识，更没有劫匪身上那种杀伐凶戾，应当只是寻常采药人。
李逍遥心念微动，没有骤然起身惊动二人。大荒之中，最苦的便是这类底层药农，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强悍修为，为了一株救命灵草，不惜深夜涉险，在妖兽毒虫遍地的林子里奔波，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他静静看着二人，看着老者一瘸一拐，弯腰拨开草丛，借着微光草淡淡的青光，仔细翻看地面的植株，一次次失望，又一次次坚持往前走。
祖孙二人慢慢走到距离青石数丈之外，少年手中微光草的光晕扫过青石一侧，少年目光一凝，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伸手拉住老者的衣袖。
“爷爷，那边有人。”
老者浑身一僵，立刻停下动作，浑浊的目光顺着少年示意的方向望过来，脊背绷直，一手悄悄按住腰间一柄锈迹斑斑的短柴刀，低声叮嘱少年躲在自己身后。祖孙二人都慌了，在深夜的大荒密林撞见陌生人，从来都算不上好事，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良善散修，还是伺机劫掠的恶徒。
“何人在此？”老者强压心底的慌乱，开口问询，声音微微发颤，柴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发白。
李逍遥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慢慢站起身，动作舒缓，没有半分骤然突袭的架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不碰行囊里的火器，避免刺激到惊恐的祖孙二人。
“过路之人，在此暂歇，无意惊扰二位。”他的声音平稳温和，不带半分压迫感，“方才听二位言语，是在寻找凝露草？”
老者见他没有立刻出手，稍稍松了一丝心神，却依旧不敢放下戒备，缓缓点头：“正是。晚辈孙媳寒毒缠身，急需凝露草入药。道友若是知晓何处有，老朽愿意以身上积攒的灵石或者灵草相换。”
李逍遥目光扫过周遭地形，回忆皮质地形图和宗门手记里关于青芜林的记载。凝露草喜阴湿，多生于背阴洼处，周遭要有涓涓细流浸润，而且往往伴生着毒虺巢穴，寻常采药人轻易不敢靠近。手记上标注的那一处凝露草的产地，就在这片区域往西大约三里的一处湿洼谷地，只是那片洼地正是青芜林毒虺聚集最密集的地方。
“往西三里，有一处低洼湿谷，谷底生有凝露草，只是那地方盘踞大量毒虺，入夜之后虺虫尽数外出，凶险至极，你们这样过去，还没找到灵草，先会遭了毒虫暗算。”李逍遥如实告知。
少年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面露惧色：“毒虺……我们听说过，被咬上一口，灵气凝滞，浑身发冷，半天之内便会寒毒攻心。可是除此之外，我们再也不知道哪里还有凝露草了。”
老者眉头紧锁，神色在期盼和忌惮之间反复挣扎。一边是孙媳的性命，一边是遍布毒虺的死地，进退两难。他沉默片刻，对着李逍遥深深拱手：“多谢道友告知实情。只是家中实在急需，哪怕凶险，老朽也得去试一试。老朽祖孙二人，身上仅有七枚下品灵石，还有几株品相尚可的紫星花，若是道友愿意护我们一趟，这些东西尽数奉上，绝不反悔。”
李逍遥略一沉吟。他本是要横穿青芜林，去往更深处，那处湿谷，刚好和他前行的大方向并不相悖。他神魂之中的净化道则，天生便能消解阴毒瘴气，毒虺的毒液、阴寒毒气，对旁人是致命威胁，对他却构不成太大的阻碍。顺带护送一程，算不上耗费多少心力。只是他也不想白白收下老者辛苦积攒的财物。
“灵石灵草不必给我。”李逍遥缓缓开口，“我顺路，可以陪你们过去。但我有一个条件，到了谷地，找到凝露草之后，拿到药立刻离开，不可贪恋谷地之中其他灵草，多停留一分，便多一分风险。”
老者大喜过望，连连躬身行礼，苍老的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道友大德！老朽记住了，只取凝露草，绝不贪多！”
少年也跟着弯腰行礼，看向李逍遥的目光里，满是敬重。
三人不再耽搁，由老者在前辨认草木路径，少年捧着微光草居中，李逍遥落在最后，缓步朝着西边的湿谷方向前行。一路上，老者不停给李逍遥介绍青芜林里各类草木，哪些可以入药，哪些外表好看却藏着剧毒，哪些草木的气息可以驱赶小毒虫，都是他常年在山林之中摸索出来的土法子，没有宗门典籍记载，却都是保命的经验。李逍遥静静听着，默默记在心底，这些山野采药人的经验，在大荒行路，很多时候比术法符箓还要实用。
一路行来，林间草木越发潮湿，泥土踩上去黏软，空气中慢慢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甜之气，这是毒虺身上独有的气息。少年手里微光草的光芒开始微微晃动，少年紧张地缩了缩脖子，紧紧贴着老者。老者也停下脚步，从竹篓里取出一把晒干的艾绒，用火折子引燃，淡淡的烟气散开，能稍稍阻挡虺虫靠近，却抵挡不住数量众多的毒虺。
“快到洼地了，虺虫已经出来了。”老者压低声音。
李逍遥轻轻上前一步，走到二人身前，神魂微动，净化道则悄然流转开来，一层无形无质、肉眼看不见的生机气韵，以他为中心缓缓向外铺开。周遭空气里漂浮的阴毒气息一碰到这层气韵，便悄无声息消融殆尽，草丛深处原本蠢蠢欲动、蓄势待发的毒虺，感知到这股克制它们的道韵，纷纷蛰伏下去，不敢贸然上前。
老者和少年只觉得方才压在心头的阴冷感忽然消散，原本肌肤上隐隐发麻的不适感一扫而空，只觉得周遭空气清爽许多，却不知道是李逍遥体内道则起效，只当是艾绒烟气起了作用，稍稍放下心来。
穿过一丛茂密的湿生蕨类，前方终于出现一片开阔的洼地。谷底积着浅浅的活水，水面漂浮细碎浮萍，水边背阴的泥地上，一簇簇叶片圆润、叶尖凝着晶莹露珠的灵草静静生长，正是凝露草。在凝露草周边的石缝、草根之下，无数黑褐色细长的毒虺盘绕成团，三角脑袋微微抬起，吞吐细舌，只是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敢靠近三人。
“找到了！就是它！”少年压着声音，难掩欣喜，就要迈步上前采摘。
“慢。”李逍遥抬手拦住他，“你们站在这里别动，我去采摘。虺虫集群，一旦受惊四散窜出，防不胜防。”
说完，他独自踏入洼地，脚步平稳，周身净化道则持续流转。靠近凝露草丛的时候，那些盘踞的毒虺焦躁地扭动身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却始终不敢扑咬上来。他弯腰，小心翼翼挑选成熟饱满的凝露草，连根带土一并采下，放在老者预备好的湿润青叶之上，不多不少，刚好够配一副药的用量，不多采摘，恪守方才和老者的约定。
采摘完毕，他转身退回原处，将凝露草交到老者手中。老者双手颤抖，小心翼翼接过，借着微光草的光芒反复打量，确认灵草鲜活完好，眼眶微微泛红。
“成了，有这个，你娘就有救了。”老者侧头对着少年轻声说道，随即再次转向李逍遥，郑重拱手，“道友大恩，老朽祖孙没齿难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这就原路折返，赶回坊镇。道友前路保重。”
“一路小心，避开大路。”李逍遥叮嘱一句。栖云宗的人守在落霞谷，祖孙二人若是贸然走主路，很容易卷入风波之中。
老者会意，郑重点头，带着少年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匆匆离去，微光草淡淡的青光在林木之间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湿谷之中，只剩下李逍遥一人。他低头看了一眼石缝间依旧蛰伏不敢异动的毒虺，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西，朝着青芜林的深处进发。
越往林地深处走，林木越是古老，不少古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三个人合抱，枝干遮天蔽日，连星光都很难穿透。林间灵机愈发浓郁，随处可见各色不知名的灵植，同时妖兽的气息也慢慢多了起来，远处时不时传来兽吼，此起彼伏。
他取出油布包裹的地图，借着穿透枝叶的微弱星光辨认方位。穿过整片青芜林之后，前方便是断云崖。断云崖是一道横向割裂群山的巨大断崖，崖下是奔涌不息的云溪，溪水深不见底，传闻溪底藏有水底妖兽，而断崖之上，有一条悬空古栈道，是通往大荒内层区域的通道。只是栈道年久失修，多处木板朽烂，崖上风极大，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凶险万分。手记上标注，除了悬空栈道之外，想要越过断云崖，要么绕行数百里远路，要么潜入溪底横渡，两条路都各有危机。
李逍遥把地图收好，在心底权衡取舍。绕行数百里，耗时太久，很容易被栖云宗的搜捕队伍追上；潜入溪底，水底妖兽未知，视野受限，不利于他发挥自身的手段；相较之下，悬空栈道虽然险，胜在路线直接，只要足够谨慎，快速通过，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他加快脚步，借着夜色，继续穿行在青芜林的古树之间。净化道则在经脉之内缓缓流转，一路驱散沿路的毒虫瘴息，凡是阴毒之物，靠近他周身丈许便自行消融。他的心神始终保持警醒，耳朵捕捉林间每一丝异动，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
不知前行多久，天边的东方，慢慢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天光一点点浸染山林，黑暗缓缓褪去，林间的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虫鸣渐渐停歇，早起的飞鸟落在枝头，发出清脆啼鸣。
当第一缕朝阳越过远山，穿透层层树冠洒落在地面之时，李逍遥终于走出青芜林的边界。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一望无际的断崖横亘在前方，崖壁陡峭如刀削，灰黑色岩石裸露在外，崖顶长风呼啸，卷起云雾在崖间翻涌，如云絮流转，断云崖之名，正是由此而来。下方云溪奔腾，水声隆隆，隔着数百丈的高度，依旧能听见滚滚水响，水汽顺着崖壁向上蒸腾，化作轻薄云雾，缠绕在崖腰之间。
那条古老的悬空栈道，沿着崖壁外侧蜿蜒向前，一根根腐朽的木梁嵌在岩壁开凿的石槽之中，不少木板早已断裂缺失，只剩下光秃秃的支架，悬在半空，看着便让人心惊。
李逍遥立在崖边的岩石上，静静望着前方的栈道，山风掀起他的衣摆。栖云宗的追兵还在身后，断云崖横亘前路，新的一关，已经摆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