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不,不是师兄……”
幸一瞬间把那人当成了修良,但下一秒就否定了。
“他的眼睛毫无生气,师兄的眼睛,更加温柔……”
那个跟修良有着同样脸孔的男人,面无表情,用毫无波澜的目光看向幸一。
“我是幽冥界阎罗殿第六判官冥清朗。你就是玄幸一吧。”
“!”
这地府明明不冷,幸一却打了个寒颤。
这个叫做冥清朗的判官,连声音都跟修良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感情,仿佛不是活人。
虽说幽冥界的人是不是活人还有待讨论……
“是,我是玄幸一。我父亲是有什么事吗?”
“出来,玄诚实的魂魄。”
冥清朗也不多话,抛出一枚黑色羽毛刺入书案前的地面。
黑色羽毛放出一阵旋风,旋风中现出一个人影。
“父亲……!?”
幸一一眼看出,那人影,或者说魂魄,是六年没有见面的父亲。
但跟记忆中那个精明能干自信满满的父亲不同,那魂魄是个目中毫无光彩的衰弱老人。
“幸、一……”
老人口中吐出字来。
“!”
“幸一……”
(真的是,死后也在想着我吗!?)
听到父亲喊自己的名字,幸一心中收到冲击。
他赶快跑到父亲面前,抓住父亲的两肩。
“我在这!父亲你看看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有事情要跟我交代吗?!”
“幸一……?”
玄诚实木然地抬起头,没有焦点的双目朝向幸一。
“要是不生他……就好了……”
“!!”
“都变了……变了……一定是,他的错……要是不生他,就好了……”
幸一瞬间全身冻僵。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茫然地不知道问谁。
“为什么……”
“他一直重复这些。”
冥清朗用不带情感的声音为幸一解释道。
“人在出生以前,一生的命运框架已经决定。一般来说,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和选择改变境遇,但不会超过框架的范围。幽冥界的生死簿上记载的不但有人生的经历,还有人生的框架。人死后,会报告一生的经历,幽冥界对照生死簿,对人进行清算,决定他魂魄的去向——但是,你的父亲实际经历的人生,跟他本来的人生框架发生了巨大的出入。”
“巨大的出入是……?”
幸一愣愣地听着冥清朗的解说。
“第一,你父亲的魂魄在至今为止所有轮回中积累的福报,完全不足以让他达到今生财富的等级。他获得了远超过自己福报的财富和成就感。”
“第二,他的阳寿本来在七十到八十岁之间,自然死亡。而他仅仅五十九岁就自杀了。死亡的年龄和方式都出现异常。”
“超脱命运的框架是极难之事,通常需要极大的善行,或者是极大的恶行。但生死簿上,也没有记载你父亲有任何的过激行动。”
“还有,你也看到了,他的魂魄似乎被抽走了一部分,没有办法报告自己的人生。如果不清算今生,他就无法进入轮回。所以才把你叫来协助调查。”
“竟然,有这种事……”
不管是妖怪还是恶鬼都无所畏惧的幸一,不知为何,竟然从冥清朗的声音和言语中感到异样的寒冷。
“我其实,也不太了解父亲。我十二岁就离家出走了……只知道父亲不喜欢我,但没想到竟然如此讨厌我……”
“就算你不了解他,这件事跟你有关的可能性也很大。”
“为什么!?”
“为了调查玄诚实,我还查看了跟他有关的其他人的生死簿。在跟他关系紧密的人之中,只有你的生死簿找不到。”
“!?怎么会,就算是入了仙道,只要不功德圆满,飞升成仙,就应该有生死簿啊!”
这是幸一在玄天派学到的知识。
“没有错。但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你的生死簿。”
“……这种事,我也无从知道啊……”
“……”
冥清朗暂时不谈幸一的生死簿,回到玄诚实的问题。
“我推测,玄诚实命运之所以发生改变,是因为他用寿命交换了财富,把他一生福报全部堆在了五十九岁以前。这种事非人力所能为,需要跟强大的妖鬼精怪做交易。但他的生死簿上也没有相关的记录。仔细调查的结果,十八年前的春分之日,他的人生记录丢失了一个时辰左右。”
“十八年前的春分日……!”
那是幸一无比熟悉的日子。
“对,就是你的生日。虽然无法断言那一个时辰之中发生了什么,但他命运开始急剧地偏离轨道就是从那之后。所以我怀疑,你的出生对他的命运造成了影响,而找不到你的生死簿这件事也很可疑。”
“可我,什么也没有做过啊……本来人也碰不到自己的生死簿。”
冥清朗认可幸一的说法,点头继续道。
“没错,一般来说人类无法知晓自己的命运。因为你已经入仙道,所以我才把你叫过来如实相告。我也会委托仙道那边调查你的事。如果你自己有什么觉得怪异的地方,希望你也能不要隐瞒,够协助我们解决此事。”
“明白了,我会帮忙的,毕竟我也不想看到父亲的魂魄无法进入轮回。”
幸一对玄诚实投以同情的目光。
可玄诚实只是机械样重复着。
“要是没生他,就好了……”
“!”
幸一的同情一瞬间变为了愤怒。
(究竟为什么!继母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亲生父亲都这么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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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幸一出生之日。
母亲韩婉如早产又难产,遭遇大出血命悬一线。
玄诚实的妻子杨氏紧急把出门商谈的玄诚实叫了回来。
当时,玄诚实的事业正处于瓶颈。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通过奋斗获得了一些小成功,积累了还算不错的家业。
但是进入三十岁后,不管哪个事业都无法顺利推进,没有办法复制以前的成功。
这次的生意,也被对方说商业理念过时,终止了商谈。
再加上妾室难产,玄诚实更是烦躁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回到家从妻子和大夫那里听了情况,他也束手无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抱怨不断。
“自从怀上了那孩子,婉如三天两头遇到倒霉事,看来是个不祥之子啊。该不会,这次的商谈失败也是因为他?是吧,我的计划完美无瑕,不可能不赚钱。说我理念过时,哼,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什么东西是流行!”
玄诚实没有注意到,一股灰色的雾气,正从窗户缝隙中不断流入屋内。
直到有个声音喊了他。
“并非如此。”
“!”
灰色雾气在房间中心化作一个人形,对玄诚实讲话。
“什么人!?”
看到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玄诚实大声威吓道。
“是把那个孩子带给你们的人。”
那陌生人看体型是个青年,披着白色的斗篷遮住上半边脸,但仍可看到他嘴边温和的微笑。
“难道,是送子娘娘!?”
“……”
青年没有否认玄诚实的误解。
“那孩子不是什么不祥之子,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宝贝。你要用心养育他,满足他的愿望,比珍视自己生命更加珍视他。如果能做到,你们一家也会获得巨大的福报。”
尽管青年全身笼罩着一层神圣的氛围,但玄诚实对他的要求却生出疑问。
“福报……是说,能得到很多钱吗?”
“福报不只是金钱。家人的爱,心中的安宁,人生的智慧,这些都是构成一个人类幸福的重要……”
“那还是算了吧。”
也不等青年说完话,玄诚实就拒绝了。
“!”
青年也很意外,下巴微动。
“那么宝贝的孩子,肯定很费钱吧。万一他要说想要皇宫,难道我也满足他吗?先有父母才有孩子,怎么能被孩子栓住。我知道有些人想要当什么英雄圣人的父亲,但我的人生目标可不是。”
“……”
“娘娘要觉得那孩子是宝贝,能不能把他收走,换成钱给我啊?啊哈哈……”
“…………”
看着大大咧咧说笑的玄诚实,青年沉默了。
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急速下降,玄诚实继续坦白道。
“抱歉抱歉,说话得罪了。还请多担待。对自己的欲望诚实,可是我的人生成功的秘诀。”
“明白了,既然你那么想要钱,我给你就是。”
青年用冰冷的声音回应了玄诚实的愿望。
“真的吗!?”
没想到真的会被应允,玄诚实也惊喜地跳起。
“但你要用你的寿命交换。”
“没问题!没钱活的再久也没意思啊!”
人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以玄诚实的价值观,如果今天买下上京,他明天死也无憾。
“还有,另外一个条件。”
“您请说!”
“把生下来的孩子,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