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生日蜡烛·下
十月十五日,早上八点十五分。陈默站在老周面馆门口。
卷帘门拉着。但二楼窗户亮着灯。他绕到侧面,找到一扇铁门。推了一下,没锁。门后是窄楼梯,水泥台阶,墙壁上贴着老旧的菜单。他上到二楼。走廊尽头是一间屋子。门开着。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圆盘。和档案室那个一模一样。白瓷盘,三根蜡烛。两根白的,一根红的。红烛烧了一半。但蜡油凝固的方向不同。档案室那个往左淌,这个往右淌。
桌边坐着一个老头。穿蓝布工装。手里拿着一根蜡烛。正在用刀片削烛芯。他抬头看见陈默。没惊讶。像等了很久。
“送外卖的?”老头问。
“不是。来问蜡烛的事。”
老头放下刀片。把蜡烛立在桌上。“坐。”
陈默坐下。老头看着他。眼神很平。像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你是周小满的爷爷。”
“是。”
“蜡烛盘是你放的?”
“是。”
“放在我桌板底下。”
“对。你搬进来之前我就放好了。六年了。你一直没发现。”
陈默攥紧拳头。“你知道我会坐那张桌子?”
“我知道第一个值日生会坐那张桌子。三十年前他坐过。六年前你调来档案科,我看过你的档案照片。脸没变。我就知道第二个来了。”
“你是第一批值日生里的周师傅?”
老头点头。“三十八人。我排第七。周小满是我孙女。五岁。第一批值日生里最小的。她被写在黑板上。第一个被擦掉的就是她。你救了她。在电梯里。”
“她现在在哪?”
“在照片里。你给空位取名‘无人’的时候,她就在照片里那个白信封旁边站着。你没看见她。但她在。”
陈默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周师傅。第一批值日生第七位。周小满爷爷。蜡烛盘放置者。知道30年前事件全貌。关键信息源。”
他抬头。“蜡烛盘怎么用?”
“三根蜡烛代表三个值日生。红烛是第一值日生。白烛是第二和第三。吹灭一根,忘掉对应值日生。但规则还有后半句。许愿必须还愿。”
“什么意思?”
“你吹灭蜡烛之前可以许一个愿。蜡烛灭了,愿望会实现。但你必须还愿。不还愿的话,蜡烛会哭。”
“哭?”
老头拿起桌上那根红烛。递给他看。烛身侧面有一道裂纹。蜡油从裂缝里渗出来。像眼泪。凝固在烛身上。呈泪痕状。
“这根红烛是三十年前那根。我吹灭过。许了愿。愿望实现了。我没还愿。它哭了三十年。”
“你许了什么愿?”
“我许愿让周小满活下来。她活下来了。但成了值日生。被困在照片里三十年。我没还愿。蜡烛一直哭。”
陈默看着那根红烛。裂纹里的蜡油还在缓慢渗出。新鲜的。像刚哭过。
“还愿需要做什么?”
“说出你的愿望,然后做一件跟愿望相反的事。许愿记住,就做一件忘记的事。许愿忘记,就做一件记住的事。许愿活,就做一件死的事。”
“什么叫死的事?”
“把一件活着的东西变成死的。撕一张照片。烧一封信。砸一个手机。任何东西,从活变死。就算还愿。”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蜡烛规则完整版:吹灭前许愿→愿望实现→还愿(做与愿望相反的事)→蜡烛停止流泪。不还愿→蜡烛持续哭泣→触发未知后果。”
他合上本子。“我要吹红烛。许愿记住所有事。然后我还愿。做一件忘记的事。”
老头看着他。“你想清楚。许愿记住所有事。还愿要做忘记的事。你得主动忘掉一样东西。你愿意忘掉什么?”
“红烛对应的记忆。第一值日生。我父母的名字。我吹灭红烛本来就会忘掉第一值日生。这本身就是忘记。用这个当还愿。”
老头摇头。“不行。吹灭本身造成的遗忘不算还愿。还愿必须是你主动做的。跟愿望无关的。你要忘掉一样你自己选的东西。”
陈默想了三秒。“我选忘掉第二值日生的名字。”
“第二值日生还没完全激活。你忘掉他的名字,等于抹掉他的存在基础。他会消失。”
“对。这就是还愿。许愿记住所有事。还愿忘掉第二值日生。他本来就是照片里多出来的复制体。抹掉他等于恢复原状。”
老头看着他。“你确定?抹掉第二值日生,照片里那个复制体会消失。但照片的增员机制还在。可能还会生成第三个。”
“总比放任它激活强。”
老头把红烛递给他。“那你吹。许愿的时候心里默念。吹灭之后立刻还愿。还愿的话说出来。对着蜡烛说。”
陈默接过红烛。放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我要记住所有事。所有值日生。所有规则。所有被写入的人。”
默念完。他睁开眼。弯腰凑近红烛。吹了一口气。火焰灭了。蜡油凝固。档案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电话听筒掉在桌上的声音。
他直起身。对着熄灭的红烛说:“我还愿。我选择忘掉第二值日生。那个穿灰外套的复制体。忘掉他的名字。忘掉他的登记。忘掉他的存在。”
说完。红烛的裂纹里渗出最后一滴蜡油。比之前都大。像最后一滴眼泪。滴在圆盘上。凝固成一个小圆点。然后裂纹合拢了。烛身变光滑了。不再流泪。
他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剪断。关于第二值日生的记忆在消退。照片里那个灰外套复制体的脸在模糊。黑白照上那行“第二值日生已登记”的字在变淡。变成灰色。然后变成空白。
“成了。”老头说。
陈默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还能记住所有事。第一值日生。父母的名字。档案卷宗。红房间。电梯。镜面。无人教室。外卖。地铁。酒店。监控。照片。所有。都在。
“我记住了。”他说。
“对。你许愿记住了。还愿做了。蜡烛没哭。规则闭环了。”
他把红烛放回圆盘。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十月十五日早上八点二十五分。红烛已吹灭。许愿记住所有事。还愿忘掉第二值日生。蜡烛停止流泪。规则闭环。档案室电话应该已经停了。”
松开按键。录音笔扬声器里传出声音。是王芳的。很急:
“陈默。电话停了。但墙上的黑白照变了。照片里两个人都不见了。只剩一张白纸。纸上写着‘第三值日生已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