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嬷嬷需到窑场忙着做晌午饭,做完饭又往儿子家跑了一趟,并未陪在夫人身边,却也知道午时裴老爷要给姑娘接风洗尘。
“定是徐夫人陪着夫人逛街,只怕这会儿还在街上逛。自从多了位姐姐,夫人心情大好,我看着也高兴。”
未来的婆婆跟自己的母亲处得如同姐妹一般,苏沐瑶忽然又觉得这段姻缘还不错,起码她的娘是开心的。只要娘高兴,远在儋州的亲人也会安心。
项嬷嬷带着人去了灶台那边,苏沐瑶本想去坯房关照新送来的十名工匠,顺子却跑来汇报情况。
“大姑娘,我已给那十名工匠安排好拉坯房和坯车,只是住的地儿不好安排。”
“为何?”
顺子还未来得及回答,张伯走了进来,对着顺子一通指责。
“你这小子长没长脑子?男女有别,你懂不懂?那两个屋子离得太近,几个女工若住在那里,男工匠还能安生?也不用脑子想想。”
张伯批评完,换成一副笑脸:“大姑娘,您唤我一声二东家不能白唤,此事交给我解决。离窑场不远处,有个院子,没人住,将那里收拾出来给几位姑娘住,您看如何?”
苏沐瑶终于体会到,开窑场不是只有拉坯、刻花、烧窑这些事,只要有人便要处理因人产生的各类问题。
她只想着招女工,人是招来了,家远的人总得有个地方住。以前窑场只有男工匠,有通铺的两个屋子自然紧紧挨着,现在多了女工匠,住在那里的确不方便。
听到张伯的提议,她好奇地问道:“我总是远远瞧见有个院子,以为住着一户人家,竟然没人,张伯是如何得知?”
“那院子是我的一位亲戚家的,两年前,一家人搬去京兆府居住,让我帮忙照看,还说不打算再回来,若有人想要那院子,可帮着给卖了。”
“原来如此。那就麻烦张伯带人收拾一下,让家远的女工暂住那里。需要添置哪些物件,尽管记下,明儿一早我让楚儿将银子给你送来。”
“好嘞,等收工后,我带着几位姑娘过去收拾,不过是擦擦灰尘、扫扫地、整理整理床铺的事,她们都会做。”
“改日我抽空过去瞧瞧,如若地方合适,便将那院子买下来,专供女工们休息。”
“那感情好,姑娘若想买,价格随您定。我那亲戚说了,多少他都能接受。其实以前也有人想买,我没同意,是想着傻子若成亲了,跟他媳妇住那里,就一直留着。”
“窑场岂不是占了傻子的婚房?”
“那是以前的想法,现在变了。傻子说,成了亲,还跟我一起住,还说喜欢原来住的地儿。我正想着再托人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要那院子,这下可好,咱们窑场需要,那院子也不至于闲置着。”
“那我便放心了。”
女工们的住处总算解决,一个新的问题浮现在心头,还需要一位管账人。
黄若晴记得那些中和窑的规矩,已深深刻在苏沐瑶的脑袋里。窑场里处处涉及金钱流动,没有一位可靠的管账人,时间一长,账目便如一团乱麻,日后若出了纰漏,不仅难以追查,更会让辛苦积攒的家底付诸东流。
张伯去马蹄窑旁找傻子,顺子回到女工的坯房继续教她们拉坯的手法。
苏沐瑶则向窑场的账房走去。
账房不大,摆着两张旧木桌和两把藤椅,桌上堆积着账册,还放有算盘与笔墨,砚台里的墨好久没人用,已经结成一块。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陈旧墨香,回想起父兄流放前,她从京城回到耀州,来到账房时看到的情景。
那时,孟先生和两个管账的伙计正埋头拨弄算盘,时不时会看一眼厚厚的账本。
孟先生瞧见沐瑶,招呼道:“大姑娘从京城回来了?”
苏沐瑶靠近木桌,瞧着密密麻麻的账本:“马上要过元日,窑场里其他人都回家了,你们为何还在忙?”
孟先生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堆积如山的账册:“年关将至,炭钱、瓷款,匠人们的工钱都要结算清楚,若是错了一文,东家是要责罚的。好在明日就核对清楚,我们也能回家过个安稳年。”
学习中和窑的规矩时,方才想明白,以前的苏家窑场也是规矩井然。只是那时有父兄在,她被享受遮蔽了双眼,未曾察觉这井井有条的背后充满艰辛。
如今亲自承担起一切,方知一派繁荣的背后,藏着无数琐碎却关键的细节。
正想着,项嬷嬷来到账房。
“姑娘怎么跑到这里来?让我好找。”
苏沐瑶依旧将目光停留在账本上:“您将陈嬷嬷和巧妮都安顿好了?”
“是,该注意的,不该注意的都给她们交代清楚,现在两人正在灶台上忙活。灶台那边的菜够今晚用,明日采购的钱我已给了巧妮。回到家中后,我会给楚儿叮嘱好,灶台上采买的钱最好按日结。”
目前窑场的钱均是由楚儿管,苏沐瑶太清楚,楚儿根本不懂记账。暂时对付一下倒没什么,若窑场生意扩大,账目必然混乱。
苏沐瑶转过身:“项嬷嬷,你可知以前管账房的孟先生去了哪里?”
“怎能不知?听说去了马家窑场。”
“难道马家窑场以前没有管理账目之人?”
“当然有,可惜人瘫了,四肢不能动弹,靠家人伺候过活。苏家一倒,马家窑场的东家就将以前的账房先生请了去,工钱比以前在苏家时高些。”
“嬷嬷为何知道得如此细致?”
项嬷嬷先不好意思了一会儿,随即照实交代道:“不瞒姑娘,前年老爷和夫人有意撮合我跟孟先生,可我没这心思,只想一心陪着夫人,便拒绝了。你跟夫人从京城回来前,他到苏家看过我一回,我才知晓他的状况。”
“如此看来,想让他再回苏家窑场已不可能。”
“关键是马家窑场给的工钱高,离孟先生家也近。以前他乐意在苏家窑场做事,是因为欣赏老爷的为人。现在姑娘您重开窑场,只怕他瞧不上。”
“孟先生管账多年,应该认识不少这方面的人,能否拜托嬷嬷向孟先生打听一下。”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先想起一个人来,就看姑娘乐不乐意。”
“是谁?”
“孟先生的闺女。孟先生曾向我提起过,他的闺女从小跟着他学习管账,不仅字写得好,也能将账目列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算盘珠子,拨得跟孟先生一样快。”
苏沐瑶眼前一亮,这倒是个意外之喜:“我只听说孟先生有个儿子,却不知他还有个闺女,竟然还懂得管理账目。”
项嬷嬷笑道:“你不知道也正常,孟先生向来低调,从不对外张扬家事。他那闺女后来嫁给大户人家,夫家的家业都是由她来打理。”
苏沐瑶又失落道:“都嫁人了,还是大户人家,又岂会乐意来窑场当账房先生?”
“姑娘不试一下,又怎知她不乐意?”
“不知她嫁入哪个大户人家?”
“说起来,姑娘曾见过她,因为她的夫君正是邢师傅。”
“什么?难道是孟婵姐姐?”
“没错,正是她。”
苏沐瑶又看到了希望:“等邢师傅来窑场时,我先问问他的意思,再作决定。”
“先这么着,若孟先生的闺女不乐意,我再找孟先生帮忙。”
“有劳嬷嬷。”
账房的事有所推进,待项嬷嬷离开窑场后,苏沐瑶才去了那间最大的坯房。
十名工匠正在认真拉坯,从他们熟练的动作中看得出,的确是裴少棠细心挑选出来的。
其中两人刚好拉完素坯,正往素坯架上摆放。
苏沐瑶趁机吩咐道:“你们两个去隔壁的坯房挑选些已晾好的素坯过来,让我瞧瞧你们的刻花手艺。”
两人摆放好素坯后,分别拿了木质坯板。不一会儿,两人搬着十几件素坯回来,放在长长的木案上。
苏沐瑶吩咐道:“拉完坯的人都来刻花,让我瞧瞧你们的水平。今日先刻单瓣莲纹,至于是在内壁上刻,还是在外壁上刻,你们自己根据素坯的形状来定。”
拉好坯的匠人都聚拢到木案旁,各自挑选了心仪的素坯,拿起刻刀,认真刻了起来。
苏沐瑶则绕着木案缓缓踱步,仔细观察每一把刻刀的走向与力度,心中暗自评判着每个人的功底深浅。
不一会儿,剩下的几人也完成了手头的任务,纷纷来到木案旁,开始刻花。
十名工匠的确有些刻花功底,应付普品不在话下,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
“你们十人往后就待在这间坯房内,轮流着拉坯、刻花。”
其中一工匠边刻花边问:“大姑娘,如何轮流?”
听到熟悉的称呼,苏沐瑶忍不住问道:“你以前在苏家窑场做过工?”
那工匠回道:“我们十个以前都在苏家窑场干过,苏家倒了,才去了裴家窑场。”
裴少棠也算是有心了,将以前苏家窑场的人归还回来。
“五人拉坯,五人刻花,一天轮一次,还是两天、三天轮一次,由你们自己定,定好后给顺子说一声,他现在坯房的管事。”
有人不满道:“在苏家窑场时,顺子的资历比我们十个都浅,竟然当起了坯房的管事?”
苏沐瑶回应道:“没办法,谁让我重开窑场时,他是第一个跟我学拉坯、刻花的人。”
十个工匠不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