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后门外的巷子里,柳清晏已经等了两刻钟。
他今天没走惯常的那条小路,绕了半条街才敢进来。帽子压得低,进门的时候背上还沾着夜露。
晚月把他领进汀兰院,反手把门掩上。
“表哥。”岑书允已经披着衣裳坐在灯下了,“这时候来,是江南有信?”
柳清晏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按了一枚小小的柳叶印。
“清鸢姐姐的亲笔。”他把信递过来,“八百里加急,前天夜里出的江南,跑死了两匹马才到我手上。我看完没敢耽搁,直接就过来了。”
岑书允接过来,先看了一眼封口那枚印,才拆。
信不长,字却写得急,一笔一划都带着抖。
她从头看起。
看到第三行,她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
看到一半,她抬起头:“晚月,把门再顶一道。青竹,你去院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青竹应声去了。
屋里只剩她们三个人。岑书允把信重新放回桌上,慢慢念出声。
“皎皎亲启。前信所告毒叟入都,姐姐不敢轻率。今再遣快马,详报三事。”
她顿了顿。
“其一,毒叟此番并非一人来。他带了个徒弟,外号毒蝎,善用袖箭喂毒,近身三步内取人性命无声无息。毒叟使慢毒,毒蝎使快杀,师徒一暗一明,专破一家。”
晚月倒抽一口凉气。
“其二,毒叟手头那味七日绝,已配齐。此毒入体七日方发,发时脏腑寸断,无药可救。姐姐在柳氏药典里翻遍了,只查出半张方子,余半张失传。表哥随身带的六副解药,是按半张方子配的,只能压毒,不能除根。”
岑书允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其三,毒叟已在京城扎根。他不落客栈,不租铺面,藏身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他买配药的药材,走的是万隆当铺后头那条线。也就是说,他在京里,早有人替他铺好了路。”
念完,屋里静了。
柳清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表妹,清鸢姐姐最后还有一句口信,是让我当面转告你的。”
“说。”
“她说,毒叟既然冲你来,就绝不会等到你大婚动手。他要在你进王府之前,把你拿捏在手里。一个病弱将死的王妃,比一个活蹦乱跳的王妃,好用得多。”
岑书允没说话。
她坐在灯下,把信折好,又展开,又折好。
晚月看着她,小声问:“小小姐,这信……您信吗?”
“信。”岑书允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亮的,“我怎么不信。”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撩起袖子。
她小臂内侧,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小片极淡的青。不细看,只当是压的。
“你们看这里。”
晚月凑过去看:“这不是前阵子您说,夜里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不是压的。”岑书允把袖子放下来,“我回京这一个多月,早上起来,手心总是发潮。吃饭没胃口,闻见肉味就犯恶心。走两步路,背上出一层冷汗。我原先当是回京路上受了凉,水土不服。”
她转过身,看着柳清晏。
“表哥,你是学医的。你说,这像不像慢毒?”
她一边说,一边一件一件数给他们听。
“头一个月,我以为是天热。每天晌午那碗莲子羹,我喝完,午后总要躺一个时辰,起来头晕。我当是贪睡。”
“第二个月,大厨房换了个送汤的婆子,就是张婆子。她送的鸡汤,我喝了几回,一回比一回没胃口。有一回我夹了一块鸡肉,嚼在嘴里发苦,我以为是鸡老了。”
“还有我枕头上那点安神香。孙嬷嬷说,是给我安神助眠的。我枕了半个月,天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还睁不开眼。我当是这香好。”
她数一件,晚月的脸就白一分。
“现在想来,莲子羹是一剂,鸡汤是一剂,安神香又是一剂。三样东西,量都极轻,单拿哪一样出来,都查不出名堂。可它们日日在我身上叠着,叠了一个多月。”岑书允抬起眼,“清鸢姐姐信上说,毒叟善隐匿慢毒,从不一次下足,专靠日日累积。表哥,你说,我这一身毛病,是不是正好对上?”
柳清晏的脸色变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三指搭上去。
搭了片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沉,细,里头像压着一层东西。”他松开手,声音发紧,“表妹,你这不是水土不服。你这是……是有人日日在你吃食里,下极轻的东西。量小,察觉不出来,可日子久了,底子就被掏空了。”
“我知道是谁下的。”岑书允说。
“谁?”
“大厨房的张婆子。”岑书允走回桌边,“前阵子孙嬷嬷扣了她,说是她手脚不干净。可她儿子,当天就被苏相府外院的人接走了。一个厨房里烧火的婆子,儿子能被苏相府接走?她背后站着谁,还用说吗。”
晚月的脸白了:“所以这一个多月,咱们吃的喝的……”
“咱们三个一桌吃饭,我吃得多,你们俩跟着我吃。”岑书允看了她一眼,“这也是我一直没声张的缘故。晚月,你这几日是不是也觉得,早上起来口苦?”
晚月愣了一下,点头:“是。我还当是上火。”
“不是上火。”岑书允说,“是一锅汤里下的东西,咱们仨一起喝了。量太轻,你俩年轻底子好,只觉出口苦。我本来就装病弱,底子露得少,反倒沉在了里头。”
柳清晏倒吸一口气:“毒叟这手,真够阴的。他不急着毒死你,他要你一天比一天虚,一天比一天像个药罐子。等你进了王府,一个熬不住就死了的王妃,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要的就是这个。”岑书允点点头,“我死在王府里,是病弱夭折。摄政王刚娶的妃没几天就死了,脸上无光。苏相那边再顺势推一把,说侯府二小姐本就是个药罐子,骗婚。这门亲事,就得黄。”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眼睛却是冷的。
“长姐在院里盼着我名声臭,毒叟在锅里盼着我身子垮。一个要我的名,一个要我的命。倒配合得齐整。”
晚月扶着桌子,还没缓过神:“小小姐,奴婢一直想不明白。您回京才一个多月,毒叟是怎么盯上您的?他在江南躲了那么多年,好好的,跑来京城做什么?”
“因为这门亲事。”岑书允说,“外祖母在信里提过一句,我一直记着。毒叟跟柳家斗了百年,斗到他成了丧家之犬。他这辈子最大的恨,就是柳家还有传人活着。我是柳老夫人一手带大的,身上那点本事,都是柳家给的。我被赐婚给摄政王,满京城都知道侯府二小姐是柳家外孙女。他不动我,动谁?”
她顿了顿。
“再说,我嫁的是摄政王。摄政王挡了多少人的路,你们清楚。毒叟要杀我,不只是为了跟柳家那点旧账。有人出了大价钱,借他的手,办这件事。”
晚月的声音发颤:“您是说……苏相?”
“我没说是谁。”岑书允端起杯子,又放下,“我只知道,他买药用的是苏瑾的当铺,他藏身处有人替他铺路,他下毒用的是侯府的大厨房。这三件事串起来,出钱的那个人,手眼通天。”
柳清晏急了:“表妹,那现在怎么办?七日绝配了,毒蝎也跟来了。你这毒已经入了一个多月,再不清,就要往脏腑里去了。”
“清。”岑书允说,“今晚就清。”
“今晚?”
“今晚。”她重复了一遍,“表哥,你身上带的那六副解药,先给我两副压着。剩下的,你留着应急。清毒的法子,我自己有。”
柳清晏一愣:“你自己有?你会柳氏的针法?”
岑书允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她只说:“外祖母从小教过我。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连母亲都不知道。今晚这件事,出了这个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柳清晏看着她,半晌,点了头。他从随身的小布囊里摸出两个纸包,放在桌上。
“这是压毒的。服下去半个时辰,脉象会稳。”他顿了顿,“表妹,你清毒的时候,我在外头守着。有任何动静,你敲一下墙,我就进来。”
“不用。”岑书允把纸包收进袖中,“你今晚必须走。你出入太勤,外头那个货郎已经盯上侯府后门了。你再多来一夜,毒蝎就该摸到你是谁了。”
柳清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走。”岑书允的声音还是软软的,话却没有商量的余地,“表哥,信我。我能把自己从江南好好带回京城,就能把这点毒,从自己身体里清出去。”
柳清晏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头。
他从后门走了。
晚月把门顶好,转过身,看着岑书允:“小小姐,您真要今晚自己清?要不要奴婢给您搭个手?”
“你帮我做一件事。”岑书允压低声音,“去把我床底下那个樟木小箱子搬出来。最底下那层夹层,有一个针囊,和一个青瓷小罐。你取出来,别的什么都别问,也别打开看。”
晚月应了,蹲到床边去搬箱子。
青竹从院门口回来,一脸紧张:“小小姐,院外没人。可我刚才路过二门,看见福伯站在黑影里,往咱们汀兰院这边瞅了好一会儿。”
岑书允正在解外裳的手一顿。
“他瞅了多久?”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我假装去倒洗脚水,绕过去看他,他才背着手走了。”
岑书允脱下外衫,搭在椅背上。她坐回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福伯。”她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侯府的老管家,看着最忠厚的一个。”
晚月把针囊和青瓷罐捧过来,听见这句,小声问:“小小姐,您是说……福伯他……”
“前阵子钱庸来侯府,和他对过眼神。”岑书允把针囊接过来,放在膝上,“一个烧火婆子能被苏相府接走儿子,一个老管家能跟礼部侍郎眉来眼去。晚月,咱们这侯府,早就是漏风的筛子了。”
她打开针囊,里头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灯下泛着冷光。
“福伯的事,今晚先记下。”她一根一根把银针排在桌上,“他替夏荷递过话,替苏相盯过我的动静。这笔账,留到婚前一起算。”
青竹急了:“小小姐,都这时候了,您还留着他?”
“留着他,是有用。”岑书允排针的手没停,“他既然是苏相的眼睛,那我让他看见什么,苏相就能看见什么。明天开始,我要他把我‘病得更重了’这件事,原原本本,报给苏相。”
晚月和青竹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小小姐是要装病。”晚月说。
“对。”岑书允把最后一根针排好,抬起头,“毒叟要我虚,那我就虚给他看。他想让我一天比一天垮,我就垮得更像一点。等他以为我这条命已经捏在他手心里的时候,他就会放下戒心。”
“可咱们怎么让他知道?”青竹问,“他藏得那么深,咱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不用咱们去找他。”岑书允说,“侯府里有他的眼睛,苏相府里有他的门路。我明天开始咳嗽、眩晕、吃不下饭,不出三日,这话就能顺着福伯的耳朵,传去苏相府。苏相一听,自然会告诉躲在暗处的那位。”
她拿起一根针,在灯下看了看针尖。
“他们认定我越虚,就越不会防我。我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能翻出什么浪?他们越这么想,我越是安全。”
青竹还有些担心:“那您今晚清毒,会不会伤身子?万一明早起来,反倒精神了,那戏可就演砸了。”
“不会。”岑书允摇头,“清毒是把我身子里那点残毒往外逼。逼出来的时候,人是虚的,是软的,是出一身透汗的。等天亮了,我正好借着这股虚劲,演给他们看。这叫一举两得。”
晚月叹了口气:“小小姐,您这哪是清毒,您这是拿自己的身子当棋盘。”
“本来就是一盘棋。”岑书允把针一根根收回针囊,“我不下这盘棋,就轮到别人下我了。”
她吹熄了桌上大半的灯,只留一盏最暗的,搁在床头。
“青竹,你守在外间。今晚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晚月,你去烧一桶热水,要极热,端进里间来。”
两个丫鬟一个去烧水,一个守到外间去了。
岑书允独自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毒蝎”两个字时,她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停。
袖箭喂毒,近身三步取人性命。这种杀手,不是冲着下毒来的,是冲着灭口来的。毒叟大概是防着万一,万一她这个柳家传人真查出什么,就由毒蝎出手,一刀了结,干净利落。
她把信纸凑到灯上,点着了。
火苗舔上来,那张写满要紧事的信,一点点蜷起来,黑下去,最后成了一小撮灰,落在瓷碟里。
这种东西,留在世上就是祸。看完就烧,是外祖母从小教她的规矩。
里间只剩岑书允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先把那副压毒的药粉和水吞了下去。药粉入喉,一股辛辣直窜下去。她闭上眼睛,等了半个时辰,等那股药力在五脏里慢慢散开。
这半个时辰里,她没闲着。
她在心里,把清毒的路子,又过了一遍。七处大穴,针的深浅,起针的先后,一滴汗都不能漏。外祖母教她这套针法的时候说过,给别人扎针,出了错,害的是别人。给自己扎针,出了错,没人替你收这个场。
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对着自己下针。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第一根针。
窗外,侯府的更夫敲过了三更。
汀兰院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而巷子拐角那个挑担子的货郎,今晚没走。他换了个蹲的地方,离后门更近了些,眼睛盯着汀兰院那点将熄未熄的灯光,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那点灯光底下,一场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正在发生。
而在他看不见的侯府正房里,福伯披着衣裳,起了夜。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汀兰院的方向,那点灯还亮着。他眯了眯眼,回头跟自己屋里的小厮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厮点点头,悄悄从角门溜了出去,朝着巷子深处那座挂着苏字灯笼的宅子去了。
汀兰院里,岑书允把第一根针,稳稳扎进了自己小臂的穴位。
窗外的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