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抬进里间的时候,已经是四更天。
晚月把那只大浴桶添满,又把青瓷小罐里的药粉倒进去。水一碰到药粉,腾起一股苦涩的热气,颜色一点点变成了深褐色。
“小小姐,水好了。”晚月退到门口,“奴婢在外头守着,您有事唤一声。”
“门带上。”岑书允说,“天亮之前,谁来都不许开。”
晚月把门掩上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岑书允脱了外衣,跨进浴桶。热水漫到胸口,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她坐到桶里,从针囊里抽出三根最长的针。
柳家的针法,跟外头那些点穴扎针的,不是一路。
外祖母教她的时候说过,慢毒这东西,像水渗进了墙缝。你拿药从口里灌,药力走血脉,走到墙缝那里,力道已经散了,清不干净。得用针,把墙缝一条一条挑开,再借着药力,把毒从汗孔里逼出去。
她闭上眼,先在自己心口上方一寸的地方,扎下第一针。
针入肉很浅,却精准地落在穴位上。她手很稳,一根接一根,小臂、后颈、腰侧,七处大穴,一根不差。
扎完最后一针,她靠在桶壁上,开始运那口气。
这是外祖母教她的呼吸法子。一吸一呼,都跟着一个极慢的拍子。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七根针像七道小口子,把她身子里藏了一个多月的那股阴寒,一点一点往外引。
起初没什么动静。
过了小半个时辰,她的手指尖开始发凉。又过了一会儿,那股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爬过肘弯,爬向肩头。
她知道,毒动了。
她咬紧牙,把那口气续住,不让它散。
汗水从她额头上冒出来,不是热汗,是一种黏腻的、带着腥气的冷汗。那汗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滴进浴桶里的药水中,深色的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极淡的黑。
晚月在外间,听见里间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哼。她心里一紧,脚已经迈到门口,又硬生生停住。
小小姐说过,天亮之前,谁来都不许开。
她只能背靠着门,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里间,岑书允已经汗透了。
她的手在水里发抖,可那七根针,一根都没歪。她知道这是最要紧的时候——毒被逼到了汗孔边上,差一步就出去了,这口气一松,毒就缩回去,前功尽弃。
她咬住下唇,借着那股疼,把最后一口气沉到底。
“嗬。”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她喉咙里出来。她感觉到肩头那股阴寒猛地一松,顺着汗孔涌了出来。浴桶里的药水,一下子又深了几分黑。
她睁开眼。
先把七根针,一根一根,顺着原来的方向,慢慢起出来。针尖一离肉,她整个人像被抽了筋,软软地靠在桶壁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她就这么在药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她一动不敢动。针还扎在身上,毒还顺着汗孔往外渗。她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想着明日的事。怎么起,怎么躺下,怎么在母亲面前咳那两声,怎么在孙嬷嬷面前,让那道虚浮的脉象,显得更真。
演戏这件事,她从回京第一天,就开始演了。今夜不过是把这出戏,往深里,再唱一步。
等那股虚劲慢慢缓上来,她才撑着桶边,爬了出来。她用干布把自己擦干,换上干净中衣,把起出来的七根针,用干净的布擦了,收回针囊。
那桶黑水,她自己一勺一勺舀出来,倒在了后院那片种着夹竹桃的花坛底下。
夹竹桃根性毒,浇什么死什么。这一桶带毒的水,浇在那里,连草都活不成,神不知鬼不觉。
等她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
她躺回床上,连灯都懒得吹,就这么和衣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
岑书允再醒来,已经是辰时。
晚月进来的时候,轻手轻脚。她走到床边,正要替小姐把被子掖一掖,就听见床上的人极轻地咳嗽了一声。
那一声咳,又虚又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晚月吓了一跳:“小小姐,您醒了?”
岑书允睁开眼。
她先没说话,只是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坐到一半,她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床头。
“水。”她声音哑哑的。
晚月赶紧倒了水递过去。岑书允接杯子的时候,手是抖的,水洒出来半盏。她喝了两口,就撑不住似的,把杯子递给晚月,又靠回枕头上,闭着眼喘了口气。
“小小姐,您这是……”晚月看着她那张一夜之间白了几分的脸,眼圈一下子红了。
昨晚清毒出了那么多汗,又是耗神又是耗力,她这张脸,想不白都难。
岑书允睁开眼,软软地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这一笑,笑得有气无力。
“晚月,扶我起来。今日母亲那边,只怕是要过去请安的。”
“您都这样了,还去请安?”晚月急了,“奴婢这就回夫人,说您身上不爽利,今日请个假。”
“那不行。”岑书允摇头,摇得极慢,“越是这样,越要去。我要是今日连门都不出,反倒叫人起疑。你扶着我,慢慢走,走得稳当些。”
晚月抹了把眼睛,扶她下了床,替她梳头穿衣。
岑书允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底下挂着两团青。她对着镜子,故意又咳了两声,咳得眉头都皱起来。
镜里这个人,一看就是病得快撑不住了。
她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去正院的路,岑书允是一步一步挪过去的。
晚月扶着她,她走两步就要停一停,喘口气。走到回廊那一段太阳底下,她更是晃了一晃,伸手扶住了廊柱。
廊下两个扫地的婆子,看在眼里,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岑书允余光里看见了。
她心里冷笑。要的就是你们看。
到了正院,柳婉蓉正在用早膳。岑书允扶着门框进去,先规规矩矩扶了个礼,礼没行到一半,就咳了起来,咳得直不起腰。
柳婉蓉吓了一跳:“书允?你这是怎么了?”
“母亲……”岑书允抬起头,那张白脸配上这一声软唤,任谁看了都心疼,“女儿没事,就是昨夜受了点凉,起来不大爽利。”
柳婉蓉打量她两眼,眉头皱起来:“你这脸色,哪像只是受了凉。晚月,怎么伺候的你家小姐?”
晚月赶紧低头:“夫人恕罪,奴婢也劝小姐今日别起了,可小姐说,再不爽利,给母亲的请安是断不能缺的。”
柳婉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她招手:“过来坐。先喝口热的。”
岑书允挪过去,坐下,端起那盏温热的蜜水,小口小口地喝。喝着喝着,她眉头一蹙,放下杯子,又捂嘴咳了一阵。
这时候,岑书瑶从里屋出来了。
她一眼看见岑书允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二妹妹这是怎么了?”她走过来,声音甜得发腻,“瞧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前儿不还好好的,能站能坐的么。”
岑书允抬眼看她,声音软软的:“长姐,许是这几日天凉,我没理会。不碍事的。”
“哟,这可怎么是好。”岑书瑶在她对面坐下,拿手帕掩着嘴,“眼看就要大婚了,你这身子,可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到时候进了王府,摄政王一看,还当我们侯府送过去一个病秧子呢。”
这话听着关切,字字都在往人心里扎。
柳婉蓉沉下脸:“书瑶,少说两句。”
岑书瑶撇撇嘴,不说话了,眼睛却一直往岑书允脸上瞟,越看越是高兴。
岑书允低着头,小口喝着蜜水,一句嘴都没还。
她心里清楚得很。岑书瑶越高兴,就越会把这个消息往外传。用不了今日半日,整个侯府,乃至侯府外头那条巷子里那个货郎,都会知道——侯府二小姐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这正是她要的。
从正院出来,岑书允又“顺路”去了孙嬷嬷那里。
她进门就扶着桌子喘,咳得孙嬷嬷都站了起来。
“王妃!”孙嬷嬷一惊,“您这是怎么了?老奴看着,您这脸色比前几日差了不止一截。”
岑书允摆摆手,软软坐下:“嬷嬷,不碍事。就是夜里睡不安稳,起来头总是晕。”
孙嬷嬷伸手替她搭了搭脉,眉头越皱越紧。
她哪里知道,岑书允体内那点残毒,昨夜刚刚被七根针挑散了大半,此刻脉象虚浮无力,正是最像病入膏肓的时候。
“王妃这脉……”孙嬷嬷收回手,脸色凝重,“老奴不懂医理,可瞧着这脉象,实在是虚。老奴斗胆,得赶紧回禀宫里,请太医来给王妃瞧瞧。”
“别。”岑书允一把按住她的手,声音又急又软,“嬷嬷,千万别。大婚在即,惊动太医,外头又要传我侯府二小姐身子不行。这名声,女儿担不起。”
孙嬷嬷被她按住手,愣了愣。
她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手都在抖、却还一心想着名声的姑娘,心里那点早就偏过去的心思,又沉了沉。
“王妃心软。”她叹了口气,“可您这身子,老奴看着实在揪心。这样,老奴不给您请太医。老奴这几日,亲自盯着大厨房给您炖补品,一日三顿,老奴都让人先试过,再端到您跟前来。您看可好?”
“多谢嬷嬷。”岑书允弯了弯眼睛,笑得虚弱又温顺。
孙嬷嬷亲自盯吃食,等于把苏相往她饭里伸手这条路,暂时堵死了。这一步,倒不在她昨夜的盘算里,是白捡的。
她心里记了一笔。
午后,岑书珩还是来了。
他是从衙门直接赶回来的,背伤还没好利索,进门听见说妹妹病了,脸色都变了。一脚踏进汀兰院,就看见岑书允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皎皎!”他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早上不还好好的?”
岑书允睁开眼,看见是他,眼睛先弯了弯,正要说话,先咳了两声。
“兄长……”她声音软软的,“没事,就是夜里没睡好。”
岑书珩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他这些日子跟着沈修言查案,多少懂点医理,一搭脉,只觉得那脉象虚得发飘,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皎皎,你这脉不对。”他眉头拧成一团,“我这就去请顾辞安——”
“兄长!”岑书允猛地攥住他的手。
她攥得有点急,跟她那副病样不大相称。
岑书珩一愣。
岑书允趁势把他的手往自己手心里一带,指尖在他掌心,极轻极快地划了两下。
一下,是个“装”字的起笔。
两下,是个“安”。
岑书珩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盯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那点病气底下,清清楚楚地沉着一丝冷光。
他懂了。
他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急色却没敢全收,只放低了声音:“……那你好生歇着。哥哥不吵你。”
岑书允点点头,软软地靠回榻上,闭上眼,又咳了一声。
岑书珩在榻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闭着眼,呼吸匀净,看着是真睡过去了。
可他知道,她没睡。
他压着一肚子的话,出了汀兰院。走到院门口,正撞上福伯端着一盅汤过来。
“大公子。”福伯赶紧让路,脸上堆着笑,“这是大厨房给二小姐炖的参汤,老奴亲自盯着火候的。”
岑书珩瞥了那盅汤一眼。
他想起妹妹方才在他掌心划的那两下。
“放下吧。”他声音淡淡的,“我妹妹吃不下这种油腻东西。搁在廊下,凉了倒了。”
福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这参汤是上好的——”
“我说,凉了倒了。”岑书珩看都没看他,径直走了。
福伯端着那盅汤,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他望着岑书珩的背影,眯了眯眼,端着汤,悄没声地退了。
这一切,汀兰院里的岑书允,闭着眼,听得分明。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
兄长到底是兄长,一点就透。
岑书珩走后,岑书允才睁开眼,往床上一躺,长长舒了口气。这一上午装下来,比真病一场还累。
青竹端了粥进来,见她躺下,小声问:“小小姐,都办妥了?”
“办妥了。”岑书允闭着眼,“孙嬷嬷那边,母亲那边,长姐那边,一个不落,全看在眼里了。”
晚月在旁边收拾着杯子,忽然压低声音:“小小姐,您睡着的时候,福伯来院里转了一圈。说是来问,大厨房今日给您备什么补汤。奴婢照您吩咐的,跟他说您咳了一早上,什么都吃不下。”
“他什么反应?”
“他脸上装着担忧,眼睛却在院里扫了一圈。临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的时候轻。”
岑书允睁开眼,笑了。
“他高兴。”她说,“他这一回去报信,苏相听了,指不定多得意。”
她撑着坐起来,端过那碗白粥,慢慢喝了一口。
“让他们高兴。”她放下粥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等他们高兴到以为我这条命攥在手心里的时候,就该我不高兴了。”
她又叮嘱晚月。
“这几日,你替我记着。我哪一日多咳了两声,哪一日少用了半碗饭,哪一日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发晕——这些,都要做得像,却不能太过。太过了,就假了。”
晚月点头:“奴婢明白。就是真病,也有起有伏。咱们明日好一点,后日再差一点,叫他们摸不准。”
“对。”岑书允弯了弯眼睛,“还有,孙嬷嬷送来的补品,你当着福伯的面,亲手试,喝完再端给我。让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吃食,进我嘴之前,过了你们俩的手。他越是知道吃食进不来,就越要从别的地方想主意。他想得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青竹听得脊背发凉:“小小姐,您这是……拿自己当饵,钓他露头。”
“他想钓我的命,我就想钓他的尾巴。”岑书允闭上眼,“看谁先沉不住气。”
窗外,日头正好。
汀兰院里安安静静,谁也看不出,这院子的主人,昨夜刚刚从鬼门关边上,把自己拽了回来。
而那扇紧闭的大门外,福伯已经顺着回廊,匆匆往二门去了。他要赶在今日午时之前,把“二小姐病得更重了”这句话,亲自送到该送的人耳朵里。
他不知道,他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正顺着岑书允事先铺好的路,一字不差,送进了她想让他送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