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大朝,天还没亮,午门外就停满了轿子。
龙椅上坐着十六岁的幼帝萧景珩。龙椅旁边那张紫檀大椅上,坐着摄政王萧砚辞。
他今日一身玄色朝服,面无表情,从奏对开始,就没说过几句话。底下人奏事,他只偶尔抬一下眼。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位摄政王不听便罢,一旦开口,就是定乾坤的话。
鸿胪寺正唱着今日的折子。
先是江南秋粮,再是河工银两,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幼帝听着,一边听一边拿眼瞟身旁的皇叔。
他这个年纪,本该是亲政的年纪了。可满朝上下,事无巨细,最后都要问一句摄政王的意思。他坐在这把龙椅上,坐得越来越不自在。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宁王殿下,到。”
满朝文武,齐刷刷愣了一下。
宁王萧景渊。
这位王爷,自打三年前称病闭门,就再没踏出过宁王府一步。京里谁都知道,这位皇叔是先帝的亲兄弟,当年差点就坐上龙椅的人。他闭门三年,今天忽然上朝,这是什么风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从殿外一路进来。
殿上那些偷偷交换眼色的官员,这会儿都把腰板挺直了。谁心里都明白,宁王这三年闭门,不是真病,是在躲风头。当年他和先帝争位,输了半招,从此韬光养晦。这样一个人,三年不鸣,今天忽然站到这大殿上,绝不可能只是来叙旧的。
进来的人四十上下,一身锦袍,面色红润,脸上挂着一团和气的笑。他走到殿中,对着龙椅,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臣,萧景渊,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幼帝萧景珩一下子坐直了。
“宁王叔!”他声音都高了些,“你……你身子大好了?”
“托陛下的福。”宁王直起身,那张和气的脸上满是感慨,“臣这病,拖了三年。前儿夜里梦见先帝,先帝骂臣,说他留下的江山,臣躲在后头养病,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替他扛着。臣吓出一身冷汗,这病,竟就好了大半。今日硬撑着上朝,就是想看看陛下,看看这满朝的光景。”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殿上不少老臣都跟着点头,眼圈还有点红。
幼帝听得也是一怔。
宁王却话锋一转,转头看向龙椅旁的萧砚辞,脸上堆起更厚的笑。
“臣这一病,倒辛苦皇弟了。”他拱了拱手,“三年了,陛下年少,皇弟一个人替咱萧家扛着这江山,日夜操劳。臣在府里听着,心里头过意不去。今日上朝,头一件事,就是要替陛下,也替天下百姓,谢一谢皇弟。”
萧砚辞抬了抬眼。
他看着这个三年不见的兄长,脸色淡淡的,只嗯了一声。
“王叔言重。”他声音不高,“为本朝办事,是本分。”
“皇弟就是太谦虚。”宁王笑着摆手,转头又看向幼帝,眼神一下子慈爱起来,“陛下,臣这些年虽闭门不出,外头的事,却也听了不少。臣听说,前阵子边镇军饷,是皇弟一笔一笔替陛下核的。河工上贪墨的银子,是皇弟一笔一笔替陛下追的。陛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幼帝怔了怔:“意味着……皇叔辛苦。”
“意味着,陛下您手里这把椅子,坐得稳稳当当,全靠皇弟在前头替您挡着。”宁王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臣是真心疼陛下。陛下才十六,本该是读书玩耍的年纪,却要天天坐在这冷冰冰的殿上,听这帮老臣吵吵嚷嚷。这担子,本不该压在陛下肩上。”
幼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宁王却像没看见,话锋忽然一转,转到了一桩家事上。
“说起来,臣今日上朝,还听说了一桩喜事。”他笑眯眯地,“陛下前阵子,给皇弟赐了婚。侯府那位二小姐,不日就要嫁进摄政王府了。”
幼帝点点头:“是朕赐的婚。”
“好啊,好啊。”宁王连说了两个好字,那语气却意味深长,“皇弟这些年,身边一直空着。陛下这桩婚事赐得好,也了了先帝一桩心愿。”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
“只是臣听说,那位侯府二小姐,自小体弱,身子不大好?”
这话一出,殿上又静了一瞬。
赐婚是幼帝拍的板。宁王这话听着是闲话,实则是在当众点一句——你给摄政王挑的,是个药罐子。这婚事日后要有什么波折,可都是你陛下的主意。
幼帝脸上有点挂不住。
“身子是弱了些。”他干巴巴地说,“可人家是江南柳家的外孙女,家世清白。”
“那是自然。”宁王立刻顺着话头,笑呵呵地打住,“臣就是随口一问。皇弟的婚事,陛下做主,断没有错的。”
他不再说了。
可这几句话落在幼帝耳朵里,又是另一根小刺。
他原本赐这门婚,是想拿一个没根基的侯府小姐,绑住摄政王。可这会儿被宁王一提,他忽然觉得,这门婚事,办得好像也没那么稳妥。
萧砚辞坐在旁边,把宁王这一番“随口一问”,从头到尾,听在了耳朵里。
他终于抬眼,看了宁王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刀。
萧砚辞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宁王脸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这位王叔三年不上朝,头一回开口,句句都是在点一件事——这江山,如今是谁在坐。他把“皇弟替陛下扛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说给满朝文武听,更是说给龙椅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听。
少年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原本就压着的别扭,就要被勾出来了。
宁王却像什么都没察觉,还在那里和和气气地说。
“臣今日上朝,也没别的事。”他笑眯眯地,“就是病好了,回来给陛下站个班。往后朝里这点事,臣也能替皇弟分担分担。皇弟一个人扛了三年,也该歇歇了。不然外头那些不知内情的,还当咱萧家没人,就指着皇弟一个呢。”
这话听着是体恤,可“外头那些人会怎么想”这几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幼帝心上。
幼帝今年十六,不是六岁。他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他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这时候,底下一个老臣出列,是李太傅。他拄着象牙朝笏,颤巍巍开口。
“陛下,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傅请讲。”
“老臣以为,宁王殿下今日回朝,是社稷之福。”李太傅咳了一声,眼睛却瞟着龙椅旁的萧砚辞,“这些年,摄政王一人辅政,辛苦了。可摄政王毕竟是皇叔,臣斗胆说一句,君臣有别。陛下已经十六了,照祖宗的规矩,也该学着亲理朝政了。往后朝里的事,陛下多听、多看、多拿主意,摄政王也能在一旁,从容指点。这才是正理。”
这话一出,殿上又安静了几分。
李太傅是老臣,当初就是他牵头,逼着幼帝把岑家二小姐赐婚给摄政王的。他打的什么算盘,满朝心里都有数。今日他借着宁王回朝,把“君臣有别”这四个字摆到了台面上,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提醒萧砚辞——你只是个皇叔。
幼帝的背,一点点挺直了。
他看了一眼萧砚辞。
萧砚辞还是那副样子,坐在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李太傅这番话,说的是别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心里越是有数。
宁王在旁边,适时地叹了口气,打圆场。
“太傅这话,说重了。”他摆摆手,一脸的恳切,“皇弟为这江山操劳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您可别听太傅这么一说,就跟皇弟生分了。皇弟是什么人,咱自家人,心里有数。”
他越这么“打圆场”,那点意思就越明白——皇弟是“自家人”,可“自家人”三个字,说到底,也还是“外姓的自家人”,不是龙椅上这位正主。
幼帝捏着扶手的手,越收越紧。
“宁王叔一片苦心,朕……记下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干,“摄政王这些年,也确实辛苦。往后朝中之事,朕……朕也想多听听。”
萧砚辞转过头,看了幼帝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可幼帝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发慌。
宁王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脸上的笑一点没变,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成了。
这三年他闭门称病,装得韬光养晦,为的就是今天。他要的,从来不是自己上朝说几句话。他要的,是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和身边这个权倾朝野的皇叔,从今天起,再也不能同心。
殿上的奏对还在继续。
宁王站在班列前头,不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叹一口气,时不时拿慈爱的眼神看一眼幼帝,再拿体恤的眼神看一眼萧砚辞。
满朝文武里,有几个老臣已经交换起了眼神。
苏相站在文官之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垂着的那只手,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站在武将班列末尾的沈修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趁着没人注意,拿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龙椅旁的萧砚辞。
他这位上官,从始至终,脸上的神色没变过一分。可沈修言跟着他多年,知道他越是不动声色,心里那本账,记得越清楚。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幼帝起身,回了后殿。他没让人跟着,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半天。
高德全躬着腰进来上茶,就见这位少年天子,盯着案上那方玉玺,出神。
“陛下?”高德全小声唤了一句。
“高德全。”幼帝忽然开口,“你说,宁王叔今天这番话,是个什么意思?”
高德全伺候了这少年六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别扭。他脸上堆着笑,弓着腰。
“奴才一个奴才,不敢妄议朝政。”他赔着笑,“只是奴才瞧着,宁王殿下是心疼陛下。摄政王殿下……也是为陛下好。都是为了咱们这江山。”
“都是为了朕好。”幼帝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朕这把椅子,坐了三年,今天才头一回知道,原来这江山,离了皇叔,是转不动的。”
高德全垂着头,一声不敢吭。
他袖口里那只手,却悄悄攥紧了。这位少年天子心里那点疙瘩,今天算是彻底结下了。这结,是谁替他系上的,高德全心里,门儿清。
幼帝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高德全,你说,朕要是今日在朝上,多问两句那江南军饷的事,摄政王他……会怎么想?”
高德全心里一跳。
这少年天子,是真被宁王那番话,勾动了心思。他这是想学着自己拿主意了。
“陛下圣明。”高德全只能顺着说,“陛下多看多问,是应当的。只是……摄政王殿下这些年操劳,陛下问的时候,也得顾着些摄政王殿下的脸面。”
“脸面。”幼帝低声重复了一句,扯了扯嘴角,“满朝上下,人人都跟朕提他的脸面。朕这个皇帝的脸面,又有谁顾过?”
高德全把头埋得更低,一句话不敢接。
他心里却明镜似的。今日这朝上一席话,这位陛下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往一边歪了。这一歪,往后的日子,可就有好戏看了。
而此刻,萧砚辞已经出了午门。
他没上轿,站在午门外的石阶上,目光落在前头那顶慢悠悠走远的宁王府轿子上,久久没动。
墨风牵马过来,低声问:“王爷,回府么?”
“墨风。”萧砚辞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你说,一个病了三年的人,怎么就忽然好了?”
墨风一愣。
“去查。”萧砚辞终于收回目光,翻身上马,“从他三年前称病那天,查到今天。我倒要看看,他这一场病,病得是真,还是假。”
“是。”墨风牵住马缰,迟疑了一下,又问,“王爷,那……宁王殿下今日在朝上说的那些话,咱们要不要,回陛下一句?”
“回什么?”萧砚辞淡淡道。
“他当着满朝文武,句句都在挑陛下跟您的……跟您的情分。”墨风压低声音,“咱们要是不辩白一句,外头那些人,该当真了。”
萧砚辞勒住马,站在午门外的风里。
他望着那道深深的宫门,半晌,开口。
“清者自清。”他说,“他要挑,就让他挑。挑得越凶,越显得他心里有鬼。我萧砚辞辅政三年,什么时候,需要靠一张嘴,去跟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辩白了?”
他一抖马缰,策马而去。
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这朝堂上,宁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冲他来的。
那些话,全是冲着龙椅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一颗一颗,埋下去的钉子。
钉子埋下去,早晚要扎出血来。
散朝的时候,宁王走在最后。
他路过萧砚辞身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那亲热劲儿,像多少年的手足。
“皇弟,”他笑着,“今晚回府吗?哥哥新得一坛好酒,回头给你送过去。咱兄弟俩,也该好好喝一杯,叙叙旧了。”
萧砚辞看着他,片刻,淡淡开口。
“王叔刚回朝,事务繁多。”他说,“酒,就不必了。”
宁王脸上的笑,一丝没动。
“也好。”他拱拱手,“那哥哥改日再请。皇弟忙,哥哥不打搅。”
他转身,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子,出了大殿。
走到午门外,他上了自己的轿子。轿帘一放下来,那张和气的脸,立刻沉了下去。
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嘴角却一点点翘了起来。
“第一步,成了。”他对着轿窗外那片天,极轻地说了一句。
他身边一个贴身的长随,凑着轿窗,压低声音:“王爷,今天殿上这一出,那位摄政王,只怕是要起疑了。”
“他起疑,又能如何?”宁王冷笑了一声,“我今天说的哪一句话,不是为他好?我哪一句话,不是体恤陛下?他就是三头六臂,也挑不出我一个错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陛下心里那根刺,一天比一天深。”
长随赔笑:“王爷高明。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宁王睁开眼,眼底那点和气荡然无存,只剩一片阴冷,“接下来,去见苏相。三年了,该把咱们盘算的那盘大棋,落子了。”
轿子起了,朝着宁王府的方向,悠悠而去。
而在他身后,午门的阴影里,苏相的轿子,也缓缓跟了上来。两顶轿子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拐进了同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的尽头,连着苏相府后巷。
后巷那间茶铺的二楼,窗户,正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