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三日,侯府老夫人院里,摆了家宴。
按规矩,大婚前,全家要在老侯夫人跟前吃一顿团圆饭。岑振邦、柳婉蓉、岑书珩、岑书瑶、岑书允,一个不缺。
老侯夫人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双儿女,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
“再过三日,书允就要出阁了。”她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今儿这顿饭,一家人好好吃。”
菜刚上齐,岑书瑶忽然放下了筷子。
她眼圈一红,眼圈里的泪,说来就来。
“祖母。”她声音发颤,“这顿饭,孙女儿吃不下。”
满桌的人都看向她。
老侯夫人皱眉:“怎么了?好好的吃着饭,哭什么。”
“祖母,孙女儿憋了好些日子了。”岑书瑶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孙女儿今日若不说出来,等二妹妹出了嫁,进了那高门大院,孙女儿这辈子,都要良心不安了。”
岑振邦放下筷子:“书瑶,有话好好说。”
“父亲。”岑书瑶转头看向岑振邦,又看了一眼岑书允,那眼神里,又是委屈,又是痛心,“二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你要出阁了,姐姐本该给你添妆。可姐姐前几日,发现我那只翡翠耳坠,不见了。”
岑书允拿着筷子的手,轻轻一顿。
来了。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长姐的耳坠,不是前几日,在我屋里找着了么?”
“找着是找着了。”岑书瑶抹了把泪,“可姐姐这几天,越想越不对。那耳坠,好端端在我妆匣里,怎么会跑到你妆奁底下去?姐姐昨儿夜里,把我那点私房首饰,一件一件点了一遍。点完了,姐姐的冷汗就下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我的首饰,少了不止那一只耳坠!我那对赤金镯子,我那支点翠簪子,还有……还有我娘生前留给我的那支白玉簪子,都不见了!”
老侯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祖母!”岑书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孙女儿不敢乱说。这些东西,都是从我出阁预备的嫁妆里,一件一件没的。府里能进出我妆房的,除了我的丫鬟夏荷,就只有一个人——前阵子三番五次,来我院子里串门的二妹妹!”
满桌死寂。
岑振邦猛地一拍桌子:“书允!”
柳婉蓉也变了脸色:“书允,你长姐说的,可都是真的?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岑书允看了母亲一眼。
这位母亲,连一句问都没问她,听见大女儿哭,就先信了。她心里那点早就凉透的地方,又冷了一分。可她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样子。
“母亲。”她软软地开口,“女儿是什么样的人,父亲母亲,养了女儿一场,心里该有数。女儿要是真看上长姐那些首饰,女儿屋里那点嫁妆,哪一样不比它们值钱?”
岑书珩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挡在了岑书允跟前。
“父亲,母亲。”他声音不高,“在没弄清楚之前,先别急着定皎皎的罪。长姐说皎皎偷东西,拿得出凭据么?”
“凭据?”岑书瑶抬起头,泪眼婆娑,“那只翡翠耳坠,从你妹妹妆奁底下搜出来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看着!这不是凭据?”
“那只耳坠,是在我屋里搜出来的。”岑书允点了点头,“可长姐你想过没有,一只耳坠,能证明什么?它能证明,是我亲手拿的?还是它自己长腿,从我屋里,跑到你妆房里去了?”
岑书瑶噎了一下。
“你!”
“长姐别急。”岑书允站起身,朝着上首的老侯夫人,规规矩矩扶了个礼,“祖母,女儿今日,正好也有几句话,想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
老侯夫人看着她:“你说。”
“晚月。”岑书允转过头,“把东西都拿上来。”
晚月应了一声,从门外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打开,里头一样一样,摆到了桌上。
头一样,是一本册子。
“祖母,这是晚月这一个多月,记下的东西。”岑书允把册子双手递过去,“哪一天、什么时辰、谁进过我的院子、动过我的妆奁,都记在上头。祖母您翻到这一页。”
老侯夫人接过来,由柳婉蓉在旁边念。
“九月十二,酉时三刻,夏荷进二小姐院子,称长小姐掉了耳坠,进屋寻找,于妆奁底搜出翡翠耳坠一只。同日,妆奁底芸香粉,自外向内,被蹭开一道印。”
老侯夫人抬起头:“什么芸香粉?”
“回祖母。”晚月上前一步,“奴婢在二小姐妆奁底下,撒了一层极细的芸香粉。这粉,谁的手从底下伸过去,都会蹭出印子。那道印,是从妆奁底边,往里头去的。这说明,塞耳坠的那只手,是从外头,往妆奁底下塞的。不是二小姐拿出来的,是别人塞进去的。”
老侯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岑书瑶的脸,白了一分。
“第二样。”岑书允又指。
晚月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当票。
“祖母,这是万隆当铺的当票。”岑书允把当票递过去,“长姐说,她那支白玉簪子不见了。这支白玉簪子,是我外祖母,柳老夫人,当年给我的贴身之物。簪子内侧,刻着一个柳字。”
她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愣住了。
老侯夫人拿起那当票,手都抖了:“你说什么?这簪子,是你的?”
“是女儿十岁那年,外祖母亲手给女儿戴上的。”岑书允声音低低的,“女儿回京的路上,就发现这簪子没了。女儿一直没声张,是不知道,它是怎么没的。直到前几日,晚月去万隆当铺,替女儿查一件东西,才查出来——这支刻着柳字的白玉簪子,是被人,当进了万隆当铺。”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岑书瑶。
“长姐,你方才说,这支白玉簪子,是你娘留给你的嫁妆。”她声音软软的,“可这支簪子,内侧刻着柳字。我娘姓柳。长姐,你告诉我,你娘的嫁妆上,为什么会刻着我外祖母家的姓?”
岑书瑶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我……我不知道……”
“晚月,你说。”
晚月抬起头,声音清清楚楚:“奴婢去万隆当铺查的时候,当铺里的伙计亲口说的。前几日,是一个穿侯府云锦衣裳的姑娘,拿一支白玉簪子去当,当了八两银子。那姑娘说话,是侯府下人的口音。长小姐,您屋里的夏荷,前几日是不是出过一趟府?”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伙计还说,那支簪子,当天就被一个戴斗笠的男人,出三倍的价钱,赎走了。祖母,您说,咱们侯府的簪子,刚当进去,怎么就有人急着,花三倍的价钱赎走?那男人,赎它做什么?”
老侯夫人听得心头一凛。
一支侯府小姐的贴身簪子,当进去,又被人急吼吼赎走。这里头的门道,深了。
岑书允站在那里,没有接这话。她知道,那赎走簪子的戴斗笠男人,十有八九,就是毒叟的人。簪子内侧刻着柳字,那等于把她这个柳家传人,明明白白递到了毒叟眼前。
这条线,她现在还不能当着全家说。
可万隆当铺是苏相府的买卖这件事,今夜借着这支当票,已经摆到了老侯夫人眼前。老侯夫人是个明白人,往后自然会去想,侯府一个小小的奴婢,怎么敢把东西,当进相府公子开的当铺里去。
这就够了。
岑书瑶猛地回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夏荷。
夏荷“扑通”一声,就跪了。
“长小姐!”夏荷脸都吓青了,“奴婢……奴婢……”
“第三样。”岑书允根本没给她喘息的工夫,“青竹,你说。”
青竹从门外走进来,冲着老侯夫人,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老夫人,奴婢是二小姐的丫鬟。”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九月十二那日,酉时前后,奴婢一直在二小姐院子里的假山后头晾晒。奴婢亲眼看见,长小姐屋里的夏荷,趁二小姐不在屋里,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一只翡翠耳坠,蹲下身子,塞进了二小姐的妆奁底下。塞完,她才喊人,说长小姐的耳坠丢了,要进屋里找。”
“你胡说!”夏荷尖叫起来,“你一个小丫鬟,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青竹看着她,“那只耳坠后头的扣子上,还缠着一根头发丝。你塞的时候,头发蹭上去的。夏荷,你今日敢把你头上的头发,剪一根下来,跟那根头发比一比么?”
夏荷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满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
老侯夫人手里那本册子,“啪”地掉在了桌上。她转过头,死死盯着岑书瑶。
“书瑶。”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祖母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书瑶瘫坐在地上,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原本算得好好的。她让夏荷偷了岑书允的簪子,当进当铺,再拿自己的耳坠,栽赃到岑书允屋里。她要的,是在岑书允出阁前,毁了她的名声,让满京城都知道,侯府二小姐手脚不干净。
她万万没想到,岑书允那个平日里一声不吭的软柿子,竟然一声不响,把她的底,翻了个干干净净。
芸香粉,当票,伙计的证词,青竹的目击,耳坠扣子上的头发。
一条一条,全是实锤。
“祖母……”岑书瑶还想挣扎,“是夏荷!都是夏荷这奴才背着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岑书允轻轻开口,“长姐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再问长姐一句。你方才跪在祖母跟前,一口咬定,你的首饰少了,是从我屋里偷的。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你的首饰,是少在了我这里?”
岑书瑶浑身一震。
她闭嘴了。
老侯夫人是什么人,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龌龊事没见过。她看着地上这对跪地的主仆,气得手都在抖。
“好,好得很。”她一拍桌子,“我侯府,竟出了这样的事!偷妹妹的贴身信物,拿去当了,再拿自己的首饰,栽赃到妹妹头上!这是要毁了她的名声,毁了她这门亲啊!”
“母亲……”柳婉蓉在旁边,脸色煞白,一句话不敢说。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福伯被两个婆子,押了进来。他一进门就喊:“老夫人!老夫人这是做什么!老奴在侯府当了三十年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闭嘴。”岑书允冷冷开口。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声音里不带那股软劲。
“福伯,你给夏荷递过几回消息,告诉她我屋里的动静。你收了苏相府那边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看着他,“前几日钱庸大人来侯府,你跟他眉来眼去,以为没人看见?你替外头的人,盯着我这个快要出嫁的姑娘,盯了一个多月。今日,也该一起算了。”
福伯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在侯府三十年,自认为把尾巴藏得严严实实。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二小姐,居然连他跟钱庸那一个眼神,都记在了心里。
“二小姐……”他还想挣扎,“老奴……老奴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岑书允看着他,声音淡淡的,“你一时糊涂,把我屋里的动静,报给外头的人。你一时糊涂,替夏荷递话,让她知道我哪天不在院里。福伯,你这三十年的忠仆,当得可真是划算。”
她转头看向岑振邦。
“父亲,这支当票上的万隆当铺,是相府那边的买卖。”她声音软软的,却字字清楚,“咱们侯府一个奴才,把主子的贴身信物,当进了相府公子开的当铺里。这里头的门道,父亲要不要,好好查一查?”
岑振邦听到“相府”两个字,脸色又是一变。
他再迟钝,这会儿也品出味道来了。这哪里是侯府内院里的一点鸡零狗碎。这分明是有人,借着他侯府的家事,往朝堂那滩浑水里,伸了一只手。
老侯夫人看着他,半天,一字一字地开口。
“拖下去。夏荷,按家法打死。福伯,打断腿,逐出侯府,永远不许再进岑家的门。”
她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岑书瑶,眼神里是彻骨的寒。
“岑书瑶,从今日起,你的嫁妆,减半。你给我跪在佛堂里,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大婚那日,你不必去送你妹妹了。”
岑书瑶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满桌的人,谁也没敢替她求一句情。
柳婉蓉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这个做母亲的,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岑书允一眼。
方才那一席话,岑书允没有一句冲着她说。可句句都像耳光,扇在她脸上。她偏心了这么多年,把江南柳家给皎皎的嫁妆,大半划给了书瑶。她当皎皎是个软柿子,好拿捏。今夜她才看明白,这个被她冷落了十几年的女儿,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母亲。”岑书允转过头,轻轻唤了她一声。
柳婉蓉一哆嗦。
“女儿不怪母亲。”岑书允声音还是软软的,“女儿只盼着,往后母亲看长姐的时候,能多看着她点。她今日敢偷妹妹的信物栽赃妹妹,往后进了别人家的门,就敢偷别人的东西。到那时候,丢的可就不只是咱们侯府的脸了。”
柳婉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倒先下来了。
岑振邦坐在主位,整张脸黑得像锅底。他这会儿才回过味来,自己方才那一拍桌子,那一嗓子“书允”,拍错了人。他看着地上的大女儿,又看看站在那里、不吵不闹的二女儿,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这个做父亲的,这些年,眼里也只有这个会来事的大女儿。
岑书允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缓缓弯下腰,把那支当票,轻轻捡了起来,收进自己袖中。
她抬起头,冲着上首的老侯夫人,软软地福了一福。
“祖母,女儿没什么别的心愿。”她声音又变回了那副温顺,“只求大婚那日,清清静静,别再有人,往女儿身上,泼脏水了。”
老侯夫人看着她,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委屈你了,皎皎。”
这是今晚,老人第一次,叫她的小名。
岑书允低下头,眼角的余光,却冷冷扫过窗外。
她知道,今夜侯府里这一场清算,不出一个时辰,就会顺着福伯这条线,传进苏相的耳朵里。
苏相听了,会怎么想?
他安在侯府里的眼睛,被她拔了。他推上来的夏荷,被她处置了。他想借着岑书瑶,毁了她婚前的名声,这步棋,被她当众掀了。
那个人,一定已经坐不住了。
而她要的,正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