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层隘口墟阵的裂纹还在不断蔓延。
两尊开山玄杵轮番砸落,黄褐色厚重破阵灵光如同天外陨星,每一次碰撞,都让青色阵幕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守阵的墟部阵修咬牙运转地脉灵韵,拼命修补崩碎的阵纹,可青云的攻势一波紧接一波,几乎不给他们喘息休整的空隙。
两翼世家阵营依旧沉寂。
那些修士远远站在两山之间,只敢遥遥眺望谷中血战,没有任何人再向前挪动半步。青云掌教早已断了对世家的指望,传下军令,不再催促侧翼出兵,将所有的重心、所有精锐筹码,尽数压在了正面隘口。
“世家不可靠,便不靠他们。”青云主营高台之上,掌教一身素白道袍,眉目冷肃,声音传遍嫡系阵列,“天道大义,不由凡俗世家的私心左右。今日,便由我青云一脉,独破墟城!凡青云嫡系弟子,随我死冲隘口,斩沈砚,清墟逆!”
声音落下,数千青云嫡系修士同时应和,声浪滚滚,震散半空流云。
这一批人,和被征调过来的外门、依附宗门弟子全然不同。他们自小在青云山内修行,诵读正道经文,接受青云道统熏陶,深信伪天便是至高天道,认定沈砚所行的墟道是惑乱天下的邪法。多年教义刻入道心,早已生出一股不计生死的狂热执念。
哪怕亲眼见到世家纷纷避战,哪怕清楚前路是层层杀阵,他们心中的战意非但没有衰减,反倒被掌教一席话点燃,宁以身殉道,也要踏平沉星渊。
“结玄阳灭魔大阵!”带队的青云长老振臂高呼。
不同于先前先锋那一套连环战阵,这是青云传承万年的本命杀阵,需要嫡系修士以自身道心为引,灵脉相连,同进同退。数千道金色灵光拔地而起,彼此勾连缠绕,化作一条蜿蜒盘旋的金色火龙,龙首高昂,直扑隘口阵面。
火龙游走之间,裹挟淡淡的天道法理光辉,正是伪天借予青云的力量。
“小心,这一阵和之前的不一样!”墟阵统领心头一紧,飞快传讯给所有守阵修士,“他们是以道心驱动阵法,不惧锁灵消磨,灵韵根基稳固很多!”
墟道锁灵之术,最擅长瓦解被外力强行凝聚起来的灵力,对付临时拼凑的联军事半功倍。可眼前这些青云嫡系,道心同向,心念归一,阵法依托自身道基运转,墟纹缠上去,只能放缓灵光流转,却无法快速抽空他们体内修为。
金色火龙狠狠撞在墟阵之上。
“轰隆!”
巨响震得两侧山岩碎石如雨滚落。
内层隘口阵幕猛地向内凹陷一大片,原本细密如蛛网的裂纹,瞬间拓宽数倍,好几处次要阵节点直接崩碎,青色灵光大片黯淡。守阵修士一口鲜血呛在喉间,不少人灵力逆行,受了不轻的内伤。
“撑住,调动地底深层地脉!”阵统领强压伤势,十指飞快捏印。
深埋岩层之下的地脉支流被引动,浑厚的青绿色地气向上翻涌,源源不断汇入阵基,黯淡的阵纹重新亮起,一点点将凹陷下去的阵幕托回原状。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样硬扛一波道心大阵的冲击,损耗远胜往日。
“就是现在,随龙冲锋!”
长老一声令下,火龙阵散开,数千嫡系修士分为三波梯队,踩着阵法炸开的灵光余波,顶着墟阵的绞杀之力,向着阵幕裂纹冲锋。飞剑齐出,符火漫天,金红色术法如同潮水,持续轰击同一个位置,意图把裂缝彻底撕开。
墟阵之中,暗藏的截杀阵次第激活。
一道道青色杀纹自虚空浮现,缠绕冲向阵口的青云修士。灵光入体,切割经脉,几名冲在最前方的弟子护身灵光瞬间破碎,惨叫一声栽倒在地,灵韵快速消散。
可后面的人没有停下脚步。
同伴的陨落,没能吓退这群被道义支撑的嫡系,反倒激起他们殉道的决绝。有人燃烧自身精血,短时间暴涨修为,顶着阵杀继续往前冲;有人拿出宗门赐下的保命玉符,以玉符自毁为代价,硬生生扛下墟道攻势,为身后同门开路。
“他们是真的不要命。”隘口侧方,刚刚带队赶到的周禾立于阴影之中,目光沉沉看着这一幕,“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愿意赴死。”
苏晚的传讯玉简微微发亮,她将消息递到沈砚面前:“已经清点清楚,这一批冲锋的青云嫡系,一共三千两百人,全部是青云本宗培养的核心弟子,不少人年纪轻轻,修为已经抵达金丹、元婴境。青云是打算用这批种子弟子,硬生生砸开我们的防线。”
沈砚静静望着阵前浴血冲锋的金色身影,轻声开口:“执念最深之人,最难劝降。他们认定自己是顺天而行,我们是祸乱苍生的逆贼,寻常言语,根本动摇不了他们的道心。不必尝试喊话攻心,今日,唯有以阵,以战,挡住这一波死冲。”
“但也不可一味死守硬扛。”沈砚抬手指向火龙阵衔接的薄弱节点,“他们道心合一,攻势凶猛,代价便是灵力消耗极快,燃烧精血更是折损寿元。传令周禾,让战修小队不要分散迎敌,等他们一波攻势耗尽,阵型出现倦怠空隙之时,再突入阵中斩其阵眼修士。一击即退,不可久战纠缠。”
讯息飞快送出。
阵前厮杀依旧如火如荼。
一名青云元婴长老身先士卒,手中长剑引动火龙余威,一剑劈在裂纹最宽的阵纹处,金光暴涨,阵幕剧烈震颤。他周身环绕数十名金丹弟子,结成小型辅阵,源源不断给他输送灵力。
“再加一把力!阵马上就要破了!”长老吼声嘶哑。
就在这时,周禾身形一动。
他身后两百墟部精锐战修,借着墟阵流转的青光掩护,如同暗流自侧边隧洞悄然杀出。所有人气息收敛,不释放耀眼灵光,直到贴近青云侧翼辅阵,才骤然爆发杀势。
“墟道修士出来了!”一名弟子惊呼。
可已经晚了。
周禾长剑出鞘,淡青色道韵裹挟墟道杀伐之意,一剑横扫,直接斩断辅阵之间的灵韵锁链。负责维系灵脉衔接的三名青云弟子灵韵断裂,道心被震荡,当场重伤倒地。辅阵一破,那名元婴长老的灵力供给瞬间断了大半,手中剑光陡然衰弱。
“分两队,斩阵链,不恋战!”周禾低喝。
两百战修严格遵循指令,两两配合,专挑负责串联大阵的修士下手。他们不求斩杀多少敌人,只求打散青云嫡系的阵型,打断灵韵流转。短短片刻,好几处火龙阵的衔接脉络被硬生生斩断,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色火龙,裂开数道缺口,攻势顿时散乱。
“拦住他们!”元婴长老又惊又怒,分出人手围剿周禾一行人。
周禾见目的已经达成,不再缠斗,一声令下,所有战修借着墟阵掩护,迅速撤回隘口内侧,消失在山林阴影之中。
青云嫡系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打断一截。
可仅仅片刻休整之后,带队长老重新收拢阵型,咬着牙再次下令冲锋。
“不过是小股袭扰,动摇不了大局!继续攻!掌教在主营看着我们,天道在上,我辈修士,岂能退缩!”
残存的嫡系弟子迅速重新联结灵脉,金色灵光再次汇聚,又一次向着阵幕裂缝压去。有人身上伤口还在淌血,经脉被墟道灵光重创,依旧咬牙催动功法,哪怕每一次施法都牵动内伤,也不肯后退半步。
高台之上,苏晚轻叹一声:“这批弟子,心性坚韧到可怕。若是他们的道没有走偏,本该是难得的修士。可惜,他们信奉的从不是真正的天道,只是伪天编织出来的谎言。”
“伪天最擅长的,便是塑造这样的殉道者。”沈砚缓缓说道,“用万古经文,用宗门教化,一点点扭曲认知,让他们将为伪天赴死,视作至高荣耀。今日冲阵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套秩序养出来的利刃。利刃锋利,也最是可悲。”
九天黑云之内,伪天的威压微微下沉,一缕微弱的天道福泽落在冲锋的青云嫡系身上,稍稍抚平他们身上的伤势,稳固躁动的道心。它在奖赏这些愿意为它流血的棋子。
“它在稳住这批弟子。”周禾回到高台,收剑拱手,“刚才一波突袭,打乱了他们的节奏,可伪天直接降下法理加持,他们很快又重整攻势,这样耗下去,隘口阵压力只会越来越重。”
沈砚目光扫过战场,略一沉吟:“传令阵修,切换阵式。把单一的固守隘口阵,转为缠杀轮转阵。分三层交替承接攻势,一层卸力,一层绞杀,一层调息恢复,轮番轮换,拉长他们的消耗。同时通知后方医修,做好大量伤员接收的准备。”
指令顺着墟线散开,隘口阵的青光流转形态缓缓改变。
原本连成一片的厚重阵幕,化作三道层层相叠、循环流转的环阵。青云嫡系的术法轰击落在第一层,力量被引开卸去;待他们冲破第一层,第二层绞杀阵便立刻启动,墟纹缠绕切割;等他们全力应对第二层之时,第一层阵修已经调息完毕,重新补上空缺。
轮转不休,不给敌人一口气冲破所有防线的机会。
金色火龙一次次冲撞环阵,光芒亮了又暗,暗了又强行点亮。不断有青云弟子倒下,可后面的人依旧踏着同伴的血迹,义无反顾往前死冲。
两翼的世家修士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震动。
他们见过厮杀,却很少见到这般悍不畏死、以命相搏的修士。不少世家子弟暗自心惊,也越发庆幸自己没有冲上去正面硬碰。若是方才他们听从青云的号令加入强攻,此刻埋在阵前的,或许就有他们同族之人。
青云主营高台,掌教望着前方死战不退的嫡系阵列,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弟子陨落,在他眼中,是顺天行道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只要能够破开墟城防线,斩杀沈砚,这些牺牲,便都值得。
“再调一批嫡系补上。”他淡淡吩咐身侧长老,“不要停,继续压。沈砚的大阵总有灵力耗尽之时,只要持续不断以死冲逼迫,防线迟早会崩。”
又一支千人嫡系队伍整装,踏着山道,向着隘口方向奔赴。
山谷之中,血腥味越来越浓,浸透草木土石。
青云嫡系死冲之势,不曾断绝。
这不是狡诈的算计,不是利益的博弈,是被教义浇筑出来,向着真道壁垒,一往无前的殉道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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