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之前，青云嫡系的死冲还在持续。
舍弃了两翼世家的助力之后，青云掌教把所有底气尽数压在了主峰精锐身上。一波又一波的嫡系修士踏着同门的尸身向前猛冲，开山玄杵持续轰击墟城内层隘口阵，阵面之上的裂纹越扩越宽，青色墟纹明灭不定，守阵的墟部修士灵力消耗巨大，已经有不少人负伤退下阵来。
周禾带着一队战修潜伏在阵纹的阴影缝隙之间，抓住青云阵链衔接不稳的瞬间，数次短距突袭，斩落数名操控玄杵的青云阵师。只是青云嫡系悍不畏死，前一个阵师倒下，立刻就有候补长老顶上，攻势不曾有片刻衰减。
沈砚站在传道高台，目光穿透硝烟，望向九天之上层层堆叠的黑云。
自开战至今，伪天只是远远降下淡淡的威压，冷眼旁观厮杀，不曾真正出手。它在观望，在收割战场逸散的残魂与散逸本源，等着双方耗尽力量，再从容收网。可眼下局势，已经超出了它预想的走向。
世家联军畏战崩心，不肯出力；青云嫡系死伤剧增，却迟迟不能突破墟城防线；沈砚依托墟道阵法，以弱抗强，真道的道韵在血战之中不断向外弥散，一点点侵蚀这片天地里旧天道的法理根基。
伪天不能再继续旁观。
“要来了。”沈砚低声说了一句。
苏晚心头一紧，迅速翻看刚刚传回的墟线玉简：“青云掌教刚刚对着天穹叩拜，以青云万年道运为祭，祈求天道降下天罚。他知道单凭人手与玄器，短时间很难撕开墟城的守御大阵，打算请伪天亲自出手，以天罚碾碎我们的阵基。”
周禾刚刚从阵前折返，战袍染血，闻言眉头紧锁：“天罚，是伪天直接调动天地法理形成的杀伐之力，和修士术法、宗门宝器完全不是一个层级。寻常护阵，根本扛不住一记完整天罚。”
“墟阵依托沉星渊的上古地脉，又融入墟道真纹，和世间寻常阵法不一样，但也绝非无坚不摧。”沈砚缓缓抬手，指尖一缕淡青色墟道灵光升腾而起，“地脉能分流一部分天罚的威力，却不能完全消解。一旦天罚正中主阵眼，内层隘口大阵，会直接崩碎。”
话音未落，头顶黑云猛地向内收拢。
原本只是沉沉压在天际的乌云，骤然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漆黑的涡旋。涡旋深处，隐隐有刺目的银白电光酝酿，那电光不带一丝人间火气，冰冷、肃穆，裹挟着不容反抗的天道意志。
战场之上所有修士，无论青云嫡系，还是远处观望的世家众人，全都下意识停下了手上动作，抬头仰望天穹。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恐惧，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来。这是万古岁月刻在所有生灵神魂之中的烙印，是属于伪天的权威。
“天道降罚了！”青云阵营之中，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呼喊。
苦战许久、伤亡惨重的青云弟子精神一振，不少人热泪盈眶，纷纷跪拜下去，口中诵念正道经文。在他们心中，天道终于听见了他们的祈愿，要出手荡除逆邪。
青云掌教立于主营高台，双手合十，虔诚叩首：“恳请天道降罚，荡平墟逆，重归万古秩序！”
黑云涡旋之中，银白雷光骤然一亮。
一道粗壮如同山岳的天罚神雷，裹挟滚滚天道法理，撕裂云层，直直朝着沉星渊隘口主阵眼劈落。雷光沿途所过之处，空气直接湮灭，空间泛起细密的涟漪，周遭一切灵气尽数被天罚之力压制、冻结。
“全员听令！启动地脉分流阵，墟纹接引，分摊天罚！”沈砚声音顺着墟道灵韵传遍所有守阵修士耳中。
早就预备好的后手，在这一刻全数开启。
整条沉星渊地底，蛰伏已久的上古墟纹尽数亮起，青色灵光顺着岩层蔓延，无数分流次阵同步激活。隘口主阵不再硬扛天罚，阵面主动舒展，生出千万道引罚纹路，想要把这一道天罚的力量，牵引分散到两侧厚重山岩、幽深地脉之中。
轰隆——！
天罚神雷狠狠砸落在墟阵之上。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半边山谷，震耳欲聋的轰鸣让所有人短暂失聪。青色墟阵光幕剧烈震颤，无数墟纹在雷光冲击下寸寸碎裂，狂暴的天道之力顺着接引纹路疯狂向地底奔涌。两侧的山峰剧烈摇晃，大块山石不断崩塌滚落，幽深渊底传出沉闷绵长的轰鸣，像是大地在承受剧痛。
分流起了作用。
原本足以一击碾碎整座主阵的天罚，大半威力被地脉与山体承接，化作深埋地下的震荡，没有直接将隘口阵彻底摧毁。
可余下那一部分法理冲击，依旧恐怖至极。
“噗——”
数十名离阵眼最近的守阵阵修，道心被天罚法理震荡，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灵力链条瞬间断裂，直直向后栽倒。维持阵纹的灵光一下子弱了大半，隘口阵之上，出现一道横贯数十丈的巨大破口。
阵破之声，传入青云所有人耳中。
“阵被天罚打裂了！冲！”带队长老狂喜，嘶吼出声。
等候许久的青云嫡系，立刻催动全部修为，驾驭法器，顺着雷光撕开的缺口疯狂向内冲锋。金色灵光如潮水一般，顺着阵口涌入墟城防线内部。
“拦住他们！”周禾一声怒喝，手提长剑，带领墟部战修迎着涌入的青云修士冲杀上去。
剑光相撞，术法炸裂，短兵相接的血战在阵口爆发。墟部修士依托破碎阵纹的残余力量节节阻击，每一寸阵地，都要用血肉去换。
苏晚飞快清点损失，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阵修伤亡四十六人，主阵受损严重，至少半个时辰才能勉强重新缝合裂痕。地脉刚刚承接天罚，短时间之内，不能再承受第二记天罚，否则整条沉星渊地脉会直接崩断。”
沈砚目光望向天穹的黑云涡旋。
第一记天罚落下之后，涡旋里的雷光暂时沉寂，伪天没有立刻打出第二道。它似乎也在掂量，方才那一道天罚，损耗了它不少本源力量。它不是无穷无尽的，每一次降下天罚，都要消耗它积蓄的法理。
“它舍不得持续挥霍本源。”沈砚缓缓开口，“方才这一击，是给青云的回应，也是一次试探。它要看，一道天罚之后，能不能依靠青云嫡系拿下墟城。若是青云能借着这个缺口攻破防线，它便不必继续出手；若是依旧久攻不下，它才会考虑再落天罚。”
远处两翼的世家阵营，一片死寂。
所有世家老祖都亲眼看见了天罚降世的景象，那毁灭一切的雷光，深深震慑了他们。一部分摇摆不定的老祖，心中的恐惧再次滋生。天道的力量真实可怖，方才他们拒绝出战，若是天道迁怒，他们宗族根本无处可逃。
可也有不少修士，看着天罚轰落之后，墟阵依旧没有彻底覆灭，墟部之人依旧浴血死战，心底生出别的念头。
连天道天罚，都没能一击覆灭墟城。
这个认知，悄悄在一些人的心底扎根。
青云掌教盯着阵口的厮杀，见弟子虽然冲入阵内，却被墟部战修死死缠住，推进缓慢，一时之间无法彻底撕开防线杀入墟城深处，眉头缓缓皱起。
天罚已经用了一次，代价不小，可预想之中一锤定音的战果，并没有到来。
“传令前线长老，不惜一切代价，巩固阵口突破口，持续增兵。趁墟阵修复之前，打穿防线。”掌教沉声下令。
一波又一波青云修士，朝着那道雷光撕开的缺口涌去。
阵口的厮杀越来越惨烈，鲜血染红破碎的阵纹，碎掉的法器残片散落一地。
九天黑云之中，伪天的意志静静俯瞰渊底这片战场。
这是万古终战开启以来，天罚第一次落向沉星渊。
雷光散尽，硝烟弥漫，胜负依旧悬而未决。
沈砚握紧掌心缓缓流转的青色灵光，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天罚的开端。往后的战事里，来自伪天的天道杀伐，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狂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