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远赤脚下床。
脚底贴上冰凉木纹,梦境残留的昏沉被瞬间冲散大半。
浴室门虚掩。
水声早已停歇,温热潮湿的空气涌出来,裹着淡淡的沐浴清冽香气。
他推门而入。
暖黄灯光铺满狭小空间,镜面蒙着一层薄水汽,朦胧模糊。
岑远拧开水龙头,凉水漫过手腕指尖,彻底褪尽残余睡意。
他抬头,望向镜中。
晨光从侧窗斜切而入,落在苍白脸颊上。眼底青黑浓重,是彻夜未安的疲态。
指尖下意识抬起,即将触向锁骨下方。
骤然,皮下传来异动。
一丝温热悸动,毫无征兆炸开。
起初细弱如春水破冰,悄然涌动。
不过数秒,热度暴涨,化作密实灼热,带着细碎针扎般的麻感。
点点火星似的热感,在锁骨皮下跳跃、聚拢、发酵。
岑远动作骤然僵死。
他一把扯开睡衣领口,低头垂眸。
左锁骨下方,原本浅淡近乎隐形的银色纹路,此刻正亮起一圈细碎微光。
银光柔和,如凝雾月色。
即便在明亮的浴室灯光下,依旧清晰夺目。
微光随心跳一同脉动,一明一暗,沉沉浮浮。
星痕,亮了。
冰冷的认知,像一枚冰锥狠狠扎进脑海。
他瞬间想起卫铮转述的警告。
锚点需要稳定环境。
昨夜那场莫名干扰,消耗了锚点1.7%的稳定性。
他从前只当是抽象数据警示。
直到此刻才明白,所谓预警,会直白、惊悚地烙印在血肉之上。
星尘曾模糊提过,印记累积超限,会自主示警。
从前懵懂不解,此刻灼热与银光,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岑远慌忙抬手捂住纹路。
掌心贴上皮肤的瞬间,滚烫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不止灼热。
更有细微电流般的麻痒,从肌理深处向外蔓延,浸透皮肉。
心跳骤然失控加速。
血液直冲头顶,一阵眩晕席卷而来。
遮住它。
这个念头,无比执拗、强烈。
岑远踉跄扑到脏衣篓前,指尖胡乱翻找。
掠过昨日的换洗衣物,最终攥住一件深灰高领薄毛衣。
褪衣,套衫。
领口狠狠拉高,死死箍住脖颈,严严实实盖住锁骨整片区域。
毛衣布料粗糙,摩擦着灼热敏感的皮肤,刺得微微发疼。
但那缕刺眼银光,彻底被隔绝、隐藏。
他抬眼望向镜面。
脸色惨白,眼底惊惶未褪,领口紧绷得有些窒息。
远远看去,只像畏寒体虚、睡眠不足的普通学生。
岑远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刺骨凉意压下翻涌的情绪,混乱的思绪稍稍落地。
不能让陆沉舟知道。
昨夜,他才亲眼见过那个人背负的万千沉重。
才亲口许诺,要一起改写既定的结局。
他不能立刻成为新的负担。
不能引来新一轮密不透风的保护与管控。
岑远擦干脸颊,理顺衣领,确认没有半点银光外泄。
抬手抚平所有破绽,推门走出浴室。
门外,陆沉舟立在走廊。
距门口,不足一步。
他已然洗漱完毕,发丝微湿。
白衬衫配黑休闲裤,褪去昨夜的疲惫虚弱,周身重回沉静内敛的压迫感。
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是特意准备的温度。
看见岑远的瞬间,他递水的动作微顿。
视线跳过眉眼,越过下颌,自上而下快速扫落。
赤脚、睡裤、最终精准锁死高高绷紧的衣领。
分毫不错。
岑远后颈汗毛瞬间竖起,浑身微微紧绷。
陆沉舟眉头微蹙,幅度极淡,几乎无人察觉。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脸色怎么这么白?”
“领口,拉这么高?”
“有点冷。”岑远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瓷壁,稍稍定心,“昨晚空调开低了,没睡好,头有点晕。”
他刻意放轻动作,想侧身从缝隙走过。
想扯出一抹浅笑证明无事,脸上肌肉却僵硬不听使唤。
陆沉舟没让开。
只是微微侧身,依旧维持递水的姿势。
黑眸沉沉,像精密探镜,牢牢锁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变化。
“岑远。”
他喊的是全名,不是软糯的昵称。
语调不高,穿透力却极强。
“你是不是,又用了那个?”
那个。
无需明说。
是星尘的力量,是契约的代价,是昨夜刚复盘过的、锚点不稳的隐患。
岑远心脏猛地一沉。
太快了。
他的察觉,永远快人一步。
无数时间线淬炼出的洞察力,从无疏漏。
“没有。”
否认脱口而出,语速稍急,又被他刻意放缓。
他低下头,刘海遮住眼底慌乱。
“真的只是没睡好,昨晚想事太多。”
“星尘没有预警。”
这是真话。
今日的星痕异动,是肉身预警。
星尘的意识,并未发出任何提示。
他刻意模糊两者界限,藏下秘密。
走廊空气彻底凝固。
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和窗外遥远的城市车流声。
岑远捧杯的指节,悄悄泛白。
数秒死寂过后。
陆沉舟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退步让开通路。
深邃黑眸里,翻涌着担忧、疑虑,还有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受伤。
被隐瞒的受伤。
“走吧,早餐在桌上。”
他转身走向餐厅。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紧绷的疏离。
岑远望着那道背影,喉咙发涩。
最终抿紧唇,沉默跟上。
衣领下,星痕灼热未消。
随心跳持续脉动,像一颗藏在暗处的微型烈日,迟迟不肯平息。
清晨梧桐荫凉细碎斑驳。
公寓离学校不远,两人一路步行。
阳光透过叠叠枝叶,在路面投下摇晃光斑。
空气清鲜,带着晨露与草木气息。
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层无形薄膜。
沉默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沉舟走在侧前方半步。
视线看似散漫扫过周遭环境,岑远却清楚——
他大半注意力,始终锁在自己身上。
心虚与暖意交织,让人坐立难安。
岑远双手插兜,微微弓背,竭力让紧绷的高领显得自然。
这时,陆沉舟口袋手机轻轻震动。
他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
放缓脚步,与岑远并肩,接通电话。
“说。”
语调极简,冷沉干脆。
卫铮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传来,距离极近,岑远隐约能听清片段。
“陆少,沈星遥的车半小时前进入青藤一中。”
“他以星辰音乐学院特约制作人、艺术顾问身份,入校洽谈长期艺术人才培养项目,校方接待规格极高。”
陆沉舟眼底瞬间结冰,深潭覆霜。
“目标。”
“指名岑远。”卫铮停顿半秒,确认汇报,“合作草案里,明确要求对接校内声乐、创作潜力突出的岑远同学,做专项交流评估。校方已应允,定于今日课间。”
“盯死他。”陆沉舟声线发冷,“任何非常规接触,立刻报我。”
挂断电话,收机入袋。
动作平稳从容,五指却悄然收拢,指节泛出青白。
“沈星遥?”
岑远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这个名字,近来出现得愈发频繁。
昨夜卫铮提及,此人亦是蛰伏的觊觎者之一。
“嗯。”陆沉舟侧眸看他,眼神沉重复杂,“他来得,比预想更早。”
更早。
意味着在陆沉舟经历过的无数时间碎片里,
沈星遥的介入,本该在更晚的节点,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变数提前。
烦躁瞬间席卷岑远心头。
秦朔虎视眈眈。
蒙面coser潜伏暗处。
林修筠偏执窥视。
如今,又多了一个手握正统身份、背景雄厚、目的莫测的沈星遥。
他的身份,他藏在暗处的岑玥马甲,
像一块骤然飘香的肥肉,引来无数蛰伏的掠食者。
而一切根源,都是锁骨下,那片持续灼热悸动的星痕。
课间铃骤然炸响。
高三七班瞬间被喧闹、桌椅挪动的声响填满。
岑远坐在靠窗位置,心头不安随铃声层层堆叠。
摊开的习题册,公式错乱重叠,视线根本无法聚焦。
高领毛衣闷热紧绷,锁骨下的灼痛虽稍有缓和,却始终存在,像无声的警示。
前排周明宇转头,用笔帽轻戳桌面。
“岑远,听说没?今天有音乐界大人物来校谈合作。老班刚发通知,课间不许喧哗。”
“嗯。”岑远低头含糊应着。
“该不是来挑艺考生的吧?”周明宇笑着打趣,“你天天听歌写东西,说不定被看中,直接起飞。”
玩笑声引来了周遭几道侧目。
岑远正要敷衍两句,教室前门忽然掀起一阵异样骚动。
没有打闹嬉笑,只有压抑的惊叹、窃窃的静默。
空气陡然变味。
岑远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门口立着一道身形。
沈星遥。
一身深灰细条纹三件套西装,剪裁利落合身。白衬衫领口微敞,锁骨链精致亮眼。
肩宽腰直,身姿挺拔。
仅凭伫立的姿态,便自带聚光气场,压得走廊日光都黯淡几分。
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专业、疏离、从容。
目光扫过全班,淡定自若,像巡视领地的上位者。
下一瞬。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穿透层层人头,精准落向窗边的岑远。
抬脚,迈步。
径直穿过教室过道。
无视所有好奇、惊艳、探究的目光,目标唯一。
全班窃语尽数压低,最终归于死寂。
所有人下意识屏息,盯着这气场悬殊的陌生男人,走向岑远。
斜后方,陆沉舟背脊绷得笔直。
手中钢笔悬停半空,纹丝不动。
两道冷冽目光死死锁在沈星遥身上,待他靠近岑远,又骤然转向岑远的侧脸、背影。
寒意彻骨,几乎凝成实质。
沈星遥在课桌前站定。
距离分寸绝佳,礼貌克制,却自带刻意的亲近感。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坐着的岑远平齐。
清冽的雪松混着薄冷的薄荷气息,缓缓笼罩而来。
“岑远同学,你好。”
嗓音清朗磁性,比电话里更悦耳动听,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周边可闻,却不张扬。
“我是沈星遥,星辰音乐学院特约制作人。”
他不等回应,从皮质文件夹取出一份精装企划文件,双手递来。
动作优雅郑重。
“我听完了你所有小众平台demo,以及虚拟歌手岑玥的编曲作品。”
沈星遥目光灼热专注,牢牢锁住岑远微怔的眼眸。
笑意真挚,带着发掘珍宝般的惊艳。
“你的声音塑造、情感共情,远超同龄人,胜过不少科班从业者。”
“你的作品里,有极难得的共鸣感。”
他压低声音,只剩三人可闻。
距离极近,压迫感无声笼罩。
“本次入校合作,核心就是发掘顶尖人才。”
“而你,岑远,是我唯一亲自对接、重点约谈的对象。”
企划书往前轻送,指尖几乎擦过岑远的手背。
“我们聊聊。聊聊你的天赋,你的前路,聊聊如何不让你的才华被埋没。”
教室死寂到底。
无数目光聚焦一处,艳羡、好奇、探究、嫉妒交织缠绕。
岑远喉咙干涩发紧。
太漂亮的伪装。
太完美的捕猎。
披着赏识、机遇、资源的外衣,
让他连当众拒绝的理由,都无从找寻。
后背陆沉舟的目光冰寒刺骨,沉沉压顶,是无声的警告。
岑远指尖微颤,伸手接过企划书。
封面是简洁的星空纹路,质感高级厚重。
“谢谢。”声音紧绷微弱。
沈星遥笑意更深,却没有直起身。
依旧维持俯身姿态,再度凑近。
近到岑远能从他瞳孔里,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
极低的气声,拂过耳廓,带着细微战栗。
“别急着拒绝,岑远。”
“我知道,你有个妹妹,叫岑玥。”
嗡——
岑远大脑瞬间空白。
呼吸骤停,血液凝固,随即猛地冲上头顶。
指节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纸页,留下凹陷刻痕。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岑玥!
不等岑远回过神,沈星遥已然直起身,回归标准社交距离。
面上依旧是温和得体的专业微笑,方才那句惊雷般的秘语,仿佛从未存在。
“有空聊聊。聊音乐,聊她。”
话音落,他视线淡淡扫过侧后方脸色冰寒的陆沉舟。
唇角弧度,隐晦加深半分。
挑衅,试探,尽在不言中。
随后,沈星遥转身,步履从容,在全班注视下,缓步走出教室。
他离开后,凝滞的空气方才流动。
潮水般的窃窃私语瞬间炸开。
岑远僵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心口狂跳不止。
无数疑问疯狂翻涌。
他查到了多少?
他潜伏多久?
所谓交谈,是试探,是威胁,还是陷阱?
后背黏出一层冷汗,被高领毛衣闷得湿热黏腻。
锁骨下的星痕,再度剧烈脉动。
灼热感层层翻涌,隔着布料,心悸不止。
他不敢回头。
不敢去看陆沉舟那双冰封彻骨的眼。
周遭的喧闹、议论、操场哨音,尽数模糊遥远。
天地间,只剩急促的心跳,和掌心这份沉甸甸的、暗藏杀机的星空企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