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的冬天,比别处更冷。
这座荒废多年的冷宫,殿宇破败得不成样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十几处,月光从那些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面的墙壁裂了缝,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泣。
炭火是有的,但只有可怜巴巴的一小盆,还是那种最劣质的炭,烧起来全是烟,呛得人眼睛疼。苏婳知道,这是有人故意的——沈清漪虽然被禁足,但她的手,还能伸到冷宫里来。
不过苏婳并不在意。
她有法力傍身,虽然被离尘丹封了七成,但维持体温还是够用的。那盆劣炭,她干脆不用,省得还要忍受那呛人的烟。
入冷宫第七日,她已摸清了所有的底细。
守卫换班规律:白天两班,夜里一班。白天的守卫松散,只是走过场;夜里的守卫更松散,常常找个避风的角落打瞌睡。至于巡逻的太监,更是个笑话——他们根本不敢靠近冷宫,说是怕沾了晦气。
结界也已布好。很简单的一个障眼法,让外人看来,她整日闭门不出,在破殿里黯然神伤。实则每到夜深人静,她便化身白狐,穿梭于皇宫各处,搜集情报。
沈崇的动向,沈党的密谋,朝堂的风向,六宫的议论……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在心里,等机会传出去。
这夜,月黑风高。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厚厚的云层压着,黑得像锅底。这种夜最适合行动——没有月光,连影子都藏得住。
苏婳正要化身出门,忽然听见墙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很轻,像是夜猫踩过瓦片。但苏婳听得出来,那是人的脚步声,而且是练家子——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地方。
她警觉地隐入阴影,屏住呼吸。
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身手矫健,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人四下张望片刻,压低声音唤道:
“苏姑娘?”
苏婳一怔,从阴影中现身:“李将军?你怎会在此?”
来人正是李牧。他一身黑衣劲装,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目光炯炯。
“北境暂安,”他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臣是秘密回京。陛下让臣带话:委屈姑娘了。陛下正在布局,不出三月,定接姑娘出去。”
苏婳扶他起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个少年天子,自己在朝堂上被群狼环伺,却还惦记着她在冷宫受苦。
“陛下可好?”她问。
李牧的神色却沉了下来:“陛下……处境艰难。”
苏婳心中一紧:“怎么说?”
“沈崇步步紧逼。”李牧沉声道,“他以‘妖妃祸国’为由,联合宗室,日日上奏,要陛下选立皇后。说是国不可无后,实则是想塞沈家女子入主中宫。陛下拖延不得,却也不好强硬拒绝——毕竟立后之事,清流也不好拦。”
苏婳眉头微蹙:“沈清漪还在禁足,他们又想送谁进来?”
“沈清漪只是第一步。”李牧道,“沈崇还有个嫡女,年方十五,名唤沈清璃,一直在江南‘养病’。实则是从小培养,请名师教导,琴棋书画、权谋心术,无一不精。据说此女才貌双全,心机深沉,远超沈清漪。沈崇准备让她入宫为后。”
苏婳心中一凛。
沈清漪已是难缠,若再来一个更厉害的……
“陛下不会同意的。”她说。
“可朝堂压力太大。”李牧叹息,“沈党日日上奏,宗室推波助澜,连清流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毕竟中宫空悬,确实于礼不合。陛下只能以‘先帝丧期未满’为由拖延,但拖不了多久了。”
苏婳沉思片刻,忽然道:“李将军,你冒险入宫,不只是为了传话吧?”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姑娘果然心思敏锐。
“姑娘明察。”他压低声音,“陛下怀疑沈崇背后另有势力,让臣暗中调查。臣发现,沈崇每月十五都会秘密出城,往西郊去。昨夜是十四,臣提前在西郊蹲守,发现他果然去了——”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起来:“臣跟踪至西郊一座荒山,发现那里……魔气冲天!”
苏婳心中一凛。
果然。和云蓁查到的一模一样。
“臣虽不信鬼神,”李牧继续道,“但那气息邪恶阴冷,绝非善类。臣只靠近百步,便觉心慌气短,浑身不适。那山洞里隐约有红光透出,还有奇怪的声音,像是诵经,又像是咒语……”
苏婳脸色沉了下来。
若只是权臣弄权,尚在人间争斗的范畴。可若与魔族勾结,那便是三界之祸了。
“李将军,”她决定坦言,“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难以置信,但请务必相信。”
她简单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青丘狐族之事。李牧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却没有插话。
待她说完,李牧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难怪姑娘见识非凡,洞察先机……所以那魔气……”
“是魔族。”苏婳道,“魔族觊觎人间已久,若沈崇真与他们勾结,目的恐怕不止是权倾朝野那么简单。他们要的是整个人间的气运。”
李牧倒吸一口凉气:“那该如何是好?”
“下月十五,我会亲自去西郊查探。”苏婳道,“将军可愿相助?”
“万死不辞!”李牧抱拳,随即想起什么,“只是姑娘如今在冷宫,如何出去?”
苏婳微微一笑。
她身形微晃,衣袂翻飞间,人已不见。一只巴掌大的白狐轻盈落地,琉璃似的眼睛望着李牧,纵身一跃,跳上他的肩头。
李牧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娘神通广大。”
白狐轻轻“呜”了一声,像是在笑。
临别前,苏婳恢复人形,取出一枚银杏叶交给李牧。
“此物可紧急传信于我。将军一切小心,沈崇老奸巨猾,莫要再亲自涉险。”
李牧郑重接过,收入怀中:“姑娘也是。”
他翻墙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婳独坐破败殿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锁情咒的纹路又蔓延了些,已经到了肘部。心口时常隐痛,像有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但她已学会与这疼痛共存——它提醒她,她还活着,还在乎着,还在爱着。
她取出萧璟所赠的白玉狐簪。
簪身温润如玉,狐形雕刻栩栩如生,那两颗红宝石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两滴血,又像两滴泪。
她指尖轻抚过簪身,仿佛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等我……”她轻声道。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萧璟正对着一盘棋局沉思。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白子已成合围之势,黑子困守一隅,左冲右突,却处处碰壁。
一如眼下朝堂。
“陛下,沈太师又递了折子。”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呈上奏疏,“还是催立后之事。”
萧璟看也不看:“烧了。”
李德全咽了口唾沫:“陛下,这已是本月第七封了……朝中议论纷纷,说陛下……”
“说朕什么?昏庸?固执?”萧璟冷笑,“让他们说去。朕倒要看看,沈崇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落下一子,白棋又紧逼一步。
“景阳宫那边如何?”他忽然问。
李德全早有准备,低声道:“按陛下吩咐,暗中照应着。只是……沈才人那边似乎有所察觉,前日克扣了炭火份例。老奴已悄悄补上了。”
萧璟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沈清漪……朕早晚收拾你。
他沉吟片刻,又落一子:“传朕密旨,让赵破虏将军秘密回京。记住,要绝对隐秘。”
李德全一惊:“陛下是要……”
“沈崇既然与魔族勾结,朕便不能坐以待毙。”萧璟又落一子,杀气凛然,“下月十五,朕要亲自去西郊,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陛下不可!”李德全大惊失色,“万一有危险……”
“所以要让赵将军提前布置。”萧璟看向窗外,目光深邃,“而且……苏婳也会去。”
“敏嫔娘娘?可她人在冷宫……”
萧璟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笃定,还有一种李德全从未见过的光彩。
“冷宫困不住她。”他说,“李德全,你以为朕真的相信她是凡人吗?”
老太监怔住。
“那枚玉佩,那夜窗台的警示,她昏迷前的呓语……”萧璟摩挲着手中那枚狐形玉佩,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水,“朕早该想到的。七年前那只白狐,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朕知道她是来报恩的。可朕不在乎。朕只知道,她在朕最无助的时候,站在朕身边。这就够了。”
李德全看着年轻帝王眼中少见的光彩,心中五味杂陈。
他伺候萧家两代帝王,见过先帝与元后的情深,却从未见过如此……跨越界限的执着。
“老奴……明白了。”他深深躬身,“老奴会安排妥当。”
萧璟点头,目光回到棋盘。
白子已形成合围之势,黑子虽仍在负隅顽抗,但败局已定。
“沈崇,”他轻声道,“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正月三十,月晦之夜。
天上无星无月,厚厚的云层压着整座京城。这种夜最适合行动,因为所有的秘密,都藏得住。
苏婳化身白狐,悄无声息地溜出景阳宫。
冷宫的守卫正在避风的角落里打瞌睡,根本没发现一道白影从墙头掠过。皇宫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对一只巴掌大的白狐来说,这些都不存在。她从阴影里穿行,从屋檐上跳跃,如入无人之境。
在宫墙最偏僻的角落,李牧已等候多时。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苏婳落地恢复人形,看见那人,整个人怔住了。
“陛下?!”
萧璟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把镶玉短弓,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年侠气。他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意外吗?”
“太危险了!”苏婳急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魔族!那是魔族!”
“朕知道。”萧璟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可这是朕的江山,朕的子民,岂能让你一人涉险?”
苏婳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看着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锁情咒又痛了起来。可这次,除了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私下里,叫朕的名字。”萧璟轻声道,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今夜没有皇帝,只有萧璟。”
苏婳脸微微一热,幸好夜色深沉看不真切。
“萧……萧璟。”她艰难地开口,这两个字从舌尖滚过,带着陌生的温度,“西郊危险,你不该来。”
“你在,朕就在。”萧璟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走吧。赵将军已带人先行查探。”
三人趁夜色出城,快马加鞭赶往西郊。
马蹄声被黑夜吞没,寒风在耳边呼啸。苏婳和萧璟共乘一骑,他在前她在后,她的双手环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锁情咒一直在痛。可她没有松手。
西郊荒山,山脚下,赵破虏已等候多时。
他身边带了三十名精锐,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个个身手矫健,忠心耿耿。见萧璟到来,他单膝跪地,低声道:
“陛下,山上果然有古怪。半山腰有处山洞,守卫森严,都是生面孔,不像是普通侍卫。”
萧璟下马:“看到沈崇了吗?”
“尚未。”赵破虏摇头,“但洞内隐约有红光透出,还有奇怪的声音,像是诵经,又像是咒语。属下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苏婳凝神感应。
魔气。很浓的魔气,从半山腰那个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那气息邪恶阴冷,连她这个修炼多年的狐仙都觉得不适。
“是魔族的献祭阵法。”她脸色凝重,“他们在用人间气运献祭,换取魔功。今夜月晦,阴气最盛,正是启动阵法的最佳时机。若让他们成功,京城必遭大难。”
萧璟眼神一凛:“什么大难?”
“魔族以人间气运为食。”苏婳解释,“他们会抽取京城的生机——草木枯萎,水源污染,百姓染病,瘟疫横行。待京城沦陷,再以京城为中心,向四方蔓延。届时,人间将成炼狱。”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还等什么!”李牧拔刀出鞘,“臣带人冲进去!”
“不可!”苏婳拦住他,“魔族阵法凶险,凡人靠近必受魔气侵蚀。轻则昏迷,重则心神被夺,沦为魔奴。你们去,只是送死。”
“我与你一起。”萧璟道。
“不行!”苏婳急道,“你是人间帝王,身负国运,若被魔气所伤,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朕身负国运,才更该去。”萧璟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朕是天子,有国运护体,或许能克制魔气。”
两人僵持不下,赵破虏忽然低声道:“陛下,姑娘,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隐入暗处。
山道上,一队黑衣人正护送着一顶软轿缓缓上山。轿帘掀起一角,露出沈崇那张老谋深算的脸。
他在山洞口下轿,对着黑暗深处恭敬行礼:“尊使,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山洞内,一道黑影缓缓走出。
那人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容,但周身魔气翻涌如潮,令百步之外的众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他开口,声音嘶哑刺耳,像用指甲刮过石头:
“很好……子时一到,启动大阵……届时人间气运尽归我手,你也将获得永生之力……”
沈崇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跪地叩首:“谢尊使!”
苏婳心中一沉。
是魔族使者。修为不低,至少相当于修炼五百年的狐仙。以自己如今被封印七成法力的状态,单打独斗未必是对手。
“萧璟,”她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破阵。”
“我助你。”萧璟取出那枚狐形玉佩,“这个……或许有用。”
苏婳看着玉佩,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此玉乃青丘灵玉,采自月华池底,对魔气有天然的克制之效。若以青丘秘法激发……
“陛下,借玉佩一用。”
她接过玉佩,口中念念有词。咒语低沉,是青丘不传之秘。玉佩渐渐泛起柔和的白光,那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形成一个透明的光罩,将几人笼罩其中。
“此结界可暂时抵御魔气。”苏婳道,“但支撑不了多久,最多一个时辰。赵将军、李将军,你们带人在外围接应,务必堵住所有出口,不能放走一个。”
“遵命!”
“萧璟……”她看向他,“你跟我来。但千万不可离开结界范围,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出去。”
萧璟点头:“好。”
两人悄悄向山洞靠近。
越近,魔气越重。即使有结界保护,苏婳也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气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攥着她的心脏。萧璟面色凝重,但步伐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山洞很深,弯弯曲曲通向山腹深处。越往里走,红光越盛,那邪恶的气息也越发浓烈。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石壁上蠕动、流转,散发着妖异的红光。洞穴中央,有一个祭坛,祭坛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眼中满是惊恐。
他们还在挣扎,还在流泪,还活着。
沈崇跪在祭坛前,满脸狂热。那魔族使者站在祭坛中央,手持一面黑色的幡旗,正在念诵咒文。随着他的念诵,那些血色符文越来越亮,祭坛上的人发出痛苦的呜咽——他们的生机,正在被阵法抽走。
苏婳怒不可遏。
“住手!”
她冲入洞中,手中玉佩白光大盛,直射阵法核心!
“什么人!”魔族使者大惊,幡旗一挥,魔气化作黑色巨蟒,张着血盆大口扑来!
苏婳身形灵动,脚踏狐步,险险避开巨蟒的攻击。同时咬破指尖,以血画符:
“青丘灵狐,听我号令,破!”
血符化作金色锁链,哗啦啦缠向魔族使者。这是青丘秘术,专克魔族。但魔族使者修为高深,冷笑一声,周身魔气暴涨,竟生生震碎了锁链!
“小小狐妖,也敢来送死!”他反手一掌,黑色掌风如山压来!
“小心!”萧璟冲上前,竟以肉身挡在苏婳面前!
“不要!”苏婳惊恐大叫。
然而掌风击在萧璟身上时,他怀中忽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是那把镶玉短弓。
先帝所赐,承载着大雍开国以来的国运。此刻感应到帝王有难,竟自动护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芒!
金光与魔气碰撞,轰然巨响!
整个山洞都在摇晃,碎石簌簌落下。祭坛上的血色符文剧烈闪烁,出现了裂痕!
“不可能!”魔族使者惊怒交加,“人间帝王怎会有如此强的国运护体?!”
苏婳抓住机会,青丘秘术全力施为。她双手结印,眉心那道金纹亮如星辰:
“青丘九尾,听我号令,封!”
无数道金色光链从她身上射出,将魔族使者层层缠绕。魔族使者怒吼挣扎,却挣脱不开——刚才与国运金光碰撞,他已受了重创。
“快!”苏婳脸色惨白,额间冷汗涔涔,“我封不住他多久!”
萧璟持短弓上前,金光所至,魔气退散。他一步步逼近魔族使者,目光如炬:“说!魔族派你来人间,究竟有何图谋?!”
魔族使者狞笑:“你以为……这就赢了吗?”
他忽然看向祭坛边的沈崇:“启动第二计划!”
沈崇浑身一颤,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符,狠狠捏碎!
瞬间,整个山洞剧烈震荡。那些血色符文骤然炸裂,化作无数道血光,向四面八方激射!
魔族使者趁苏婳分神,猛然挣脱金色锁链,化作一道黑烟,扑向萧璟!
“陛下!”苏婳飞身去挡,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哐”的一声巨响,一柄银色的月轮挡在萧璟面前,与魔族使者的黑烟撞在一起。月轮光芒大盛,将黑烟震退数丈。
“姐姐!”苏婳惊喜大叫。
云蓁手持净月轮,白衣飘飘,从天而降。她冷视魔族使者,声音清冷:“大胆魔物,敢伤我妹妹恩人!”
“青丘狐族……”魔族使者忌惮地后退一步,“此事与你们无关!”
“既涉及我妹妹,便有关。”云蓁头也不回,对苏婳道,“妹妹,带陛下先走。这里交给我。”
“可是……”
“快走!锁情咒要压不住了!”云蓁急道。
苏婳低头一看,心头大震。
她手臂上的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那些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覆盖着她的皮肤,还在继续向上蔓延——朝着心口的方向。
心口的刺痛如潮水般涌来,一阵比一阵剧烈。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走!”萧璟一把扶住她,向外冲去。
洞外,李牧、赵破虏已带人与魔兵战在一处。那些魔兵是魔族使者召唤来的,身形虚幻,面目狰狞,寻常刀剑砍上去,只是微微波动,却不会消散。
但禁军士兵训练有素,结成战阵,刀枪并举,配合默契。再加上赵破虏、李牧两员虎将冲杀在前,魔兵虽诡异,却一时攻不进来。
“赵将军,放信号!”萧璟下令。
赵破虏取出响箭,射向夜空。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长空,埋伏在山下的禁军蜂拥而至,加入战团。
混战中,萧璟紧紧护着苏婳。他手中短弓金光流转,形成一道光圈,魔兵不敢靠近。但苏婳的情况越来越糟——锁情咒的反噬已达到顶点,那些金色纹路已蔓延到脖颈,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意识开始模糊。
“苏婳!”萧璟抱住她,声音发颤,“你怎么了?告诉我!”
“锁情咒……”苏婳艰难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我动情太深……咒术要反噬了……”
“怎么化解?快告诉我!”
“唯有……斩断情缘……”苏婳苦笑,“或者……青丘长老解除咒术……”
“朕带你回青丘!”萧璟毫不犹豫。
“不行……”苏婳摇头,眼神开始涣散,“你是凡人……进不去青丘结界……强行闯入……会被结界绞杀……”
“朕不管!”萧璟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朕不许你死!听到没有!”
“萧璟……”苏婳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他的脸很烫,有泪滑落。她第一次看见他哭,“对不起……我可能……陪不了你了……”
“不许说这种话!”
一道白光从洞中飞出,落在两人身边。
云蓁身上带伤,白衣染血,但魔族使者已被她击退——至少今夜,他不敢再来。
可她看到苏婳的情况,脸色骤变:“妹妹!”
锁情咒的金色纹路,已蔓延到苏婳的下颌。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她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像无数条金蛇在游走。
“必须立刻回青丘!”云蓁急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带她走!”萧璟将苏婳交到云蓁怀中,目光灼灼,“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救活她!”
云蓁深深看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良久,她点了点头:
“陛下真心待我妹妹,青丘记下了。放心,我会救她。”
她抱起苏婳,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直冲云霄。
白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夜空中。
萧璟站在原地,仰望天际。
他手中,还握着那枚狐形玉佩。玉佩温热,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可人,已经不在了。
“陛下……”李牧上前,低声道,“沈崇已被擒获。魔兵溃散,只是那魔族使者逃走了……”
“全城搜捕。”萧璟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格杀勿论。”
“遵命!”
“至于沈崇……”萧璟转过身,看向那个被五花大绑、面如死灰的老臣,“押入天牢,朕要亲自审问。”
沈崇被押走时,忽然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萧璟,你以为你赢了?我死了,还有我女儿!魔族不会放过你们的!”
萧璟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抬头望向夜空。
那里,已不见白光的踪迹。
“苏婳,”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等朕。待朕肃清朝纲,定去寻你。哪怕踏遍千山万水,哪怕逆天改命,朕也要找到你。”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
战场上,禁军正在打扫。尸首被抬走,伤兵被救治,血迹被沙土覆盖。混乱渐渐平息,秩序正在恢复。
东方,已现鱼肚白。
黎明将至。
这一夜,朝堂最大的奸党落网,魔族阴谋被挫败,数十条无辜性命得救。
可萧璟心中,却空了一块。
他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但——
他不悔。
仙凡殊途?他偏要闯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