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老陈凑过来低声说,“今天午后,有人来问过安儿。”
“谁?”
“姓郝,杨宅的管事。他问我柴房里关的孩子去哪儿了。我说不知道,就挨了一脚。”
“你没事吧?”
“没事。小老儿皮糙肉厚。”老陈揉了揉腰,“不过郝管事说,太尉这两天就要回府了。孩子不能再带回来。”
“老伯请宽心,安儿在安全的地方。”萧延昭摸出几枚铜钱塞给老陈,“这几天别在城中做活了,去乡下躲一躲。”
老陈应了一声,揣了铜钱,一腐一拐消失在巷子尽头。
萧延昭从后墙翻出去,刚落在巷子里,就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从巷口两头围过来。短褐,软底布鞋。左边那个歪着头,左手缺了半截小指,右手里提着一根铁拐。那拐约莫三尺长,通体生铁铸的,拐头弯成鹅颈状,拐身有几道深深的凹槽,是经年累月磕碰留下的。萧延昭认得他,聚宝局陈六的常客,江湖打手,姓丁,知道的人都叫他“九指丁”。铁拐是他从一家屠户摊子上抢来的,据说原先是一根秤杆,丁九指擅长打造兵器,他把秤钩子烧红了弯成拐头,又在拐身凿了凹槽,专破刀剑。刀劈下来,刃口卡进凹槽,他手腕一翻,刀就别住了。
右边那个窄脸细眼,腰间别两把短刀,是丁九指的本家兄弟丁十,使双刀的路子。两人一左一右,把巷子封了个严实。
“萧亲从,”丁九指讪笑了一下,铁拐往地上一顿,石板“铛”一声闷响,火星溅出来,“陈六哥让我们来请你去聚宝局坐坐。”
“我没空。”萧延昭回应,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丁九指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只听他道:“萧亲从,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陈六哥找你,你什么时候有空过?上回在瓦子巷,你跟那个姓沈的一唱一和,把陈六哥的面子当抹布踩。陈六哥不计较,那是他老人家肚量大。可这回——”他拐头往下一沉,点在萧延昭胸口方向,“那个姓白的,骗了陈六哥。他说拿名册换人,陈六哥信了他,把聚宝局的暗哨撤了,结果他娘的跑了。陈六哥在临安城混了二十年,让一个提破灯笼的书办涮了。你说这事儿,陈六哥能咽得下?”
丁十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九指哥,陈六哥说他咽不下。”
“我知道他咽不下,还用你说?”丁九指回头瞪了他兄弟一眼,又转过来看萧延昭,“姓白的跑了就跑了,陈六哥认栽。可名册是真的,那小子拿真名册出来晃了一圈,又揣回去了。陈六哥说了,名册得拿回来。亲从要是知道姓白的在哪儿,告诉我们,陈六哥说以前的事就翻篇了。要是不知道,”他手腕一抖,铁拐在空气里划了个半圆,拐风带着低沉的嗡鸣,“那就请萧亲从跟我们走一趟。聚宝局后头有间小屋,没窗,安静,适合说话。”
萧延昭忽然拔刀。巷子窄,长刀抽出来只有一半的空间。他刀尖朝下,刀背贴着左臂,侧身站了个守势。丁九指看见他拔刀,嘴角往下一撇,带着种轻蔑的语气。
“萧亲从,你这刀是官家御赐的吧?在皇城司里算好的,可在瓦子巷,不够看。”他把铁拐往墙上一磕,“铛”一声,火星溅出来。丁十在旁边跟着敲边鼓:“不够看,不够看。”
丁九指先动了。铁拐不打人,先往墙上磕——这是他的老套路,用响声扰人视线,拐头却从侧下方斜挑上来,直奔萧延昭手腕。萧延昭收刀后撤半步,刀尖往下一沉,刀背贴着拐身凹槽滑下去。他故意让刀卡进凹槽,但没用力。丁九指果然翻腕,想把刀别住。萧延昭顺着他的力道把刀一送,刀锋从凹槽里脱出来,借他翻腕的空隙,刀尖点了丁九指右肩。丁九指侧身一让,刀尖划破短褐,没见血。
“有点意思。”丁九指退了一步,铁拐横过来,拐头护住面门,拐尾扫向萧延昭膝盖。萧延昭跳起来躲拐尾,巷子窄,脑袋快蹭到墙头青藤。丁九指的拐紧跟着从下往上撩,萧延昭在半空扭腰,刀尖点在墙砖上借力,整个人往侧后方落。落地时脚后跟磕到墙根,踉跄了一步。丁九指抓住这一瞬,铁拐抡圆了砸他面门。萧延昭横刀硬挡,拐头砸在刀身上,“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铁拐比长刀重得多,硬碰硬他吃亏。
丁九指也看出这点,铁拐一拐接一拐地砸,逼萧延昭硬接。他一边砸一边说:“萧亲从,你知道姓白的为何来找陈六哥吗?他说他手里有名册,能换安儿那孩子。陈六哥问他要名册,他说先放人再给册。陈六哥说不行,先给册再放人。姓白的就说陈六哥不讲信用。他娘的,他跟陈六哥讲信用?他一个书办,半夜摸到聚宝局后门,拿本假册子晃了一圈,把消息里陈六哥嘴里顺走了,陈六哥连他影子都没摸着。这叫讲信用?”
萧延昭连挡三下,退到巷子拐角,后背抵住墙。丁九指第四拐横扫他腰肋,萧延昭没法再退,刀尖往墙砖缝里一插,整个人借力翻上墙头。丁九指一拐扫空,砸在墙上,碎砖崩了一地。
“萧亲从,你跑什么?”丁九指拐头朝上指了指,“瓦子巷的巷子你比我熟?翻墙跑得了你早跑了,你不跑,说明你怀里有东西,不能丢。是那包假账页吧?陈六哥说,你从杨宅拿了一包假账页,那玩意儿是邹衡下的饵。你拿假的去换姓白的,换完了冯翊一翻脸,你连人带页都得折进去。”
萧延昭蹲在墙头上,没理他。他在看巷子的走势。巷口那头丁十守着,巷尾那头没人。翻墙走最容易,但假页还在怀里,白文士还等着。他不能走。
他跳下来,落在丁九指侧后方。丁九指反应快,回身一拐,萧延昭这次没硬接。他刀尖朝下,斜着往拐身上一搭,不挡不架,顺着拐势往下滑,刀锋贴着拐身切向丁九指握拐的手指。丁九指手指一松,铁拐差点脱手,他赶紧攥紧,萧延昭的刀已经收回去,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嘶——”丁九指把手背凑到嘴边舔了一下血,脸色沉下来,“行,萧延昭,你不光会算,还挺阴。陈六哥说你难缠,老子还不信。”
丁十在后面急了:“九指哥,他划你!”
“蠢货,我都看见了,用你说?”丁九指把铁拐换到左手。他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握拐不如右手稳。萧延昭看准了这一点,刀势忽然变了。他不再劈砍,刀尖专挑丁九指左侧。丁九指用铁拐护左,萧延昭就攻右;铁拐回防右,萧延昭又攻左。长刀在他手里变得像一根针,不硬碰,只挑缝。丁九指铁拐抡得呼呼响,砸墙碎砖,砸地火星,可就是砸不着萧延昭。他越打越急,铁拐抡得越大,破绽也越大。
“你他娘的——”丁九指一拐砸空,拐头陷进墙缝里,拔了一下没拔出来。萧延昭抓住这一瞬,刀背劈在他手腕上,铁拐脱手。丁九指转身要跑,萧延昭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丁九指跪倒在地。萧延昭膝盖压住他后背,刀尖抵着他后颈。
“陈六还让你带什么话?一并说完。”
丁九指脸贴着石板,喘着粗气:“陈六哥说,姓白的骗了他,他认。可名册是真的,得拿回来。你怀里那包假页,是邹衡下的饵,你拿假页去换姓白的,冯翊一翻脸,你连人带页都得折进去。陈六哥说,你要是聪明,就把假页丢了,去找真名册。真名册在姓白的灯笼里。你要是不聪明,就拿着假页去公主府佛堂,让冯翊把你当猴耍。”
萧延昭的刀尖顿了一下。“陈六怎么知道真名册在灯笼里?”
“姓白的自己说的。他跑之前跟陈六哥说,‘名册在灯笼里,灯笼在我手里,我在冯爷手里。你要名册,拿人去冯爷那儿换’。陈六哥说‘我拿谁去换’,姓白的说‘拿萧延昭去换,冯爷要对付的是他’。陈六哥就骂他‘拿官家人换名册,你当我傻’,姓白的听后就跑了。”
萧延昭的刀尖往前压了半寸。丁九指后颈见了血,不敢再嘴硬,放低了声音:“萧亲从,陈六哥还让我带句话——姓白的不是好人。公主死了他没事,赵大死了他没事,连刘嬷嬷被绑了他也没事。陈六哥说,这人在临安城活了二十多年,谁死了他都不死,后台咋这么硬。”
萧延昭收了刀,从地上捡起铁拐,在手里掂了掂。这根拐比他想的要重,拐身凹槽里嵌着细碎的刀痕,都是这些年卡过的兵刃留下的。他随手把铁拐扔在丁九指身边。
“回去告诉陈六,白文士的后台就是我——萧延昭。他要是再来找我的人,我就把聚宝局连锅端了。”
丁九指捡起铁拐,捂着后颈爬起来,跟丁十互相搀着跑了。跑出几步,丁九指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萧亲从,萧大人!陈六哥还说——你爹当年也欠他一笔钱,没还就死了。陈六哥说这钱他不要了,让你留着买棺材!”丁十在后面跟着喊:“买棺材!买棺材!”
萧延昭没理他们。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刀收回鞘中,右手虎口一阵钝痛,低头一看,裂了道口子,是刚才硬挡铁拐时震的。他从袖中摸出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丁九指的话还在脑子里转。白慢慢跟陈六说“拿萧延昭换”,这话未必是他的原话,定是陈六转述的时候加了料。但有一点陈六说对了——白慢慢在临安城活了二十多年,公主死了、赵大死了、刘嬷嬷被绑了,他都没事。这话听起来倒跟沈渡说的“你不觉得奇怪”对上了。
白慢慢这个人,不能全信。但现在没了他,王七的口供拿不到,冯翊的局破不了,安儿也没人送去扬州。萧延昭把假页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假页上那几行账目,如果冯翊拿去交差,邹衡会知道是假的。邹衡知道是假的,就会弃冯翊。冯翊被弃,要么跑,要么拼命。一旦他拼命,白慢慢就危险。
萧延昭把假页收好,往何九铺子方向走。从杨宅到流福坊,穿城而过,脚程快也得小半个时辰。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围空荡荡的,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丁九指和丁十来得太巧了。他前脚从杨宅翻墙出来,后脚两人就堵在巷口。要么是有人盯着杨宅,要么是有人知道他今晚会来取假页。
陈六知道他会来?陈六知道白慢慢手里有真名册?
陈六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管。他只管收账,不管死人。
萧延昭把疑点记在心里,脚步加快了。到何九铺子时,亥时刚过。桥栏杆上蹲着一只野猫,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抬了抬眼皮。
何九铺子的门板上了大半,留了一扇,门缝里透出油灯光。萧延昭侧身进去,前厅没人,他往后院走,安儿正坐在门槛上,啃着半块饼,何九在灶间热药,铁锅盖缝里咕嘟咕嘟冒热气。
“萧哥哥。”安儿站起来,把饼往怀里一揣,“我准备好了。”
萧延昭一愣。
“唱童谣。”安儿说,“何爷爷教了我一下午。我唱给你听?”
“安儿,咱先不唱。”萧延昭蹲下来,跟他平视,“今晚不去佛堂。你先在何爷爷这儿待着,萧哥哥去办点事。”
“办事?”安儿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你是去找那个提灯笼的叔叔吗?”
“是。”
“他前天夜里来找过我。他说他姓白,让我把东西给他。我说东西只能给姓萧的。他说好,就走了。”安儿把半块饼又摸出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萧哥哥,你是抓坏人的。白叔叔他是坏人吗?”
萧延昭苦笑。在世人眼里,皇城司的人就是朝廷鹰犬,别人嗤之以鼻,避之不及,这孩子居然说他是抓坏人的,果真是童言无忌。
“不是。”他说,“白叔叔是好人,只是他做事的方式,让人不太容易相信。”
安儿嚼着饼,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