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坐在案后,先拿起那封八百里加急。
火漆已经裂开,信封边角沾着泥水和马汗,送信的人应当一路没有停过。
书房里站着六个人。
王大按着刀柄,赵强盯住谢临川手中的信,李二猴来回看着案上的烛火和那封信,连周鹤鸣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讨好神色。
他们的家眷都在问道山。
北边打得再惨,也没有家里一封信牵动人心。
谢临川挑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
看到最后,他绷紧的眼角松了些。
他把信放在案上。
“家里没事。”
屋里的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王大咧开嘴,抬手在胸甲上拍了两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强紧绷的下颌也放松下来,刚要开口,便听谢临川说道:“但是,北山出事了。”
王大的手停在半空。
谢临川指住信中一行字。
“离筠说,北山的雾往后退了一百丈,半山腰露出了一片石壁。”
“退了?”
赵强立刻走到案前。
“雾里面有没有东西出来?”
“没有。”
谢临川摇头。
“她守着规矩,没有派人进山。”
裴离筠在信里写得很详细,雾线退到哪里,露出了几块山石,发生在什么时辰,全都记了下来。
最后还特意注明,未遣人入山,雾中情形不明。
谢临川看着那行小字,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这孩子没有因为好奇闯进山里,已经比许多自诩聪明的修士强得多。
“雾气退了一百丈,里面的东西未必离开了。”
谢临川收回手。
“离筠做得对,北山继续封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王大应道:“我回去以后,再给哨塔加两队人。”
“可以。”
谢临川抬眼看向烛火。
“明日南下,不能再拖。”
话说完,他拿起另一封军报。
这封信来自北边斥候,封皮上只有几个潦草的字,送信时间比问道山的加急信晚了些。
谢临川撕开信封,读到开头,眉头便压了下来。
王大收起笑容。
李治坐在下首,目光落到谢临川脸上,没有追问。
谢临川继续往下看。
军报来自一名云径关溃兵。
陈武率一万三千京营骑兵夜袭,兵败。
陈武战死。
齐欢破关,下令屠城。
近十万军民死于城中。
最后几行字写得极乱,像是溃兵在逃亡路上匆忙补上的。
云径关城头,有修士交战。
其中一人被黑雾包裹,威压落下时,附近士卒头脑欲裂,甚至有人当场毙命。
谢临川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
问道山的信,落款是子时前后。
云径关的军报,记下的斗法时辰,与之相差不到半个时辰。
他没有立刻说话。
指尖在军报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后将信推到众人面前。
“都看看。”
王大第一个拿起军报。
他认字不多,军报上的大半内容都读得磕绊,可“屠城”二字,他认得。
“砰!”
他一掌拍在大腿上,震得甲片乱响。
“齐欢这个畜生!”
王大胸口起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浮起。
“在老爷手里输了一阵,跑去杀陈武,杀降兵,连民夫都不放过?他还是不是个人!”
周鹤鸣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陈武也太急了。”
他嘴上替陈武说话,脚却往后挪了半步。
“齐欢已经是修士,凡人军队碰上他,哪还有活路?换成我,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关。”
“你倒是跑得快。”
张天恒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鹤鸣立刻闭嘴。
赵强接过军报,读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带过兵,也见过战场。
可屠城不是一句话。
那意味着城中每一条街、每一座营房、每一个暂时放下兵器的人,都成了刀下尸首。
“云径关守不住了。”
赵强把军报放回案上。
张天恒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听到修士交战,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谢临川已经告诉过他们,修士与武者不是一个层次。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一人之力,能让整座关城的军民失去抵抗之力。
张天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
十步之内,刀能不能快过仙法?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片刻,便被他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李二猴没有细看伤亡数字。
他盯着两封信的落款,眉头越皱越紧。
“老爷。”
他抬起头。
“云径关的修士斗法,和北山雾退,会不会有关系?”
问完这句,他自己先摇了头。
“云径关离黑山有千里远,隔这么远也能牵扯到……应该不至于。”
李治始终没有开口。
黑山是谢家的根基,北山浓雾更是谢家的禁忌。
他刚刚投到谢临川麾下,若是贸然询问,未免显得不知分寸。
何况今晚在汾水河滩,他已经亲眼见过谢临川施展法术,也见过那条青色巨蟒。
谢家究竟藏着多少东西,他暂时不想知道。
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二猴。”
谢临川抬起眼。
“你的猜测不能当证据,但这两个时辰太近了,不能当巧合放过去。”
李二猴站直了些。
谢临川将手指压在军报上。
“自从我们离开黑山,就有人在暗处盯着。”
“云径关的黑雾修士,北山的雾,恰好在相近的时辰后退。”
他看向众人。
“这两件事有没有直接关系,现在还不能断定,但只要有关系的可能,我们就不能再等。”
书房里没人说话。
王大握着刀柄的手停住了。
周鹤鸣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连忙道:“那黑山里的东西,难道能隔着千里出手?”
“我没说它已经出手。”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么?”
周鹤鸣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李治的衣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原先以为自己投靠的是一方正在壮大的地方势力,最大的敌人无非朝廷、叛军和辽国。
现在看来,谢家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齐欢、陈武、叛军和京营,全都被卷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局里。
而谢临川,显然早已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伺。
“时不我待。”
谢临川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南山郡,随后移到离阳郡,最后停在更北方的云径关和东面的黑山。
“原定安排改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治。
“李兄,你不能留在南山。”
李治立刻起身。
“主公请吩咐。”
“明日随我南下。”
“是。”
李治没有多问。
谢临川带他南下,既是因为河山县属于李家根基,也因为离阳郡的官吏和豪强未必与谢临川合作,有他这个本地老牌豪强出面周旋,离阳郡更容易安定。
有他出面,许多事能少动刀兵。
眼下云径关已破,北方叛军随时可能南下,谢临川没有时间逐县劝服,更没有时间等各地官员慢慢表态。
谢临川转向张天恒。
“你和二猴留守南山,李治的位置由你接替。”
张天恒抱拳。
“属下明白。”
“南山郡留一万人,也允许你们自募兵卒。”
谢临川抬手点向舆图上的郡城和几处要道。
“夜陨卫一千人,也交给你们。”
“叛军若逼近,不许主动出城决战,守住城池,守住粮仓,等我拿下离阳,再调兵回援。”
张天恒沉声道:“若有人趁乱生事?”
谢临川看向他。
“无论军中还是地方,敢动百姓、粮仓和城防者,杀。”
“喏!”
张天恒和李二猴同时抱拳。
“赵强,即可返回问道山,新甲铸造决不能停!”
赵强当即抱拳,随后离开军帐。
谢临川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南山郡已经拿下,汾水一战又收编了数千老卒。
可这片地盘仍是断开的。
离阳不在手里,谢家堡和问道山就无法与南山郡连成一线。
一旦北方叛军南下,或者辽国骑兵绕道而来,南山郡便会成为孤地。
更重要的是,云径关的屠城说明北边的乱局已经失控。
突然出现的修士大战。
黑山的封印正在变化。
他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那枚天衍玺上,更不能等敌人先把局势推到眼前。
只有扩大人口,稳住城池,建立自己的秩序,壮大自己的修士力量。
这是他眼下能握住的底牌。
谢临川按住腰间刀柄。
不管黑山里的东西在谋划什么,不管云径关那名修士想什么,他都要先把离阳拿下来。
“传令各营。”
众人抬头。
谢临川的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明日五更造饭。”
“天亮,大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