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的门槛快让人踩烂了。
从国宴第二天开始,送礼的人就没断过。洛阳城里的富商、各地的官员、周边州县的大户,提着盒子抱着包袱,排着队往里头挤。有的送金子,有的送绸缎,有的送古董字画,还有的送了一对活鹅,在院子里嘎嘎叫了一整天。
鲁世宁在门口挡人,挡得嗓子都哑了。“院使不见客!东西拿回去!说了不见就不见!”
一个西域商人堵在门口,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非要见我。他捧着一个木头盒子,说里头是他家的传家宝,碎成八瓣了,请我帮忙修,钱不是问题。
鲁世宁把他往外推。“排队去!前头还有三十个呢!”
我躲在工坊里头,把门闩上了。外头的吵嚷声隔着墙传进来,嗡嗡的,像苍蝇。
张小山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缩回来。“院使,又来了十几个,都是来找您修东西的。”
“不见。”
“可那个西域人说,他愿意出五百两黄金。”
“五百两也不见。”
我翻着桌上的图纸,不想理这些事。可说实话,天工院的声望确实到了顶。以前出去买个菜,人家都不正眼看我。现在走在街上,卖菜的见了我就笑,非要白送两把葱。
晚上,裴行俨来了。
他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落地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吓了一跳。
“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出声了,你没听见。”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看着我。“外头的热闹,你享受够了?”
“什么热闹?”
“你现在是神都的名人了。街头巷尾都在说你。有人说你是女菩萨下凡,有人说你是工神转世。茶楼里说书的,都拿你编了段子。”
我从水盆里抬起头,拿布擦脸。“那是他们瞎说。”
“瞎说不瞎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裴行俨的声音低下来。“你的风头,已经盖过了所有皇子和重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放下布,看着他。
“意味着,有人开始怕你了。”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在朝堂上,太能干不是好事。你挡了别人的路,别人就要想办法把你搬开。你现在亮出来的东西太多了,透镜、聚光、月华膏、簧片,每一件都够别人眼红。你得学会藏锋。”
我没接话。道理我懂,可怎么个藏法,还没想明白。
没过几天,鲁世宁抱了一摞公文进来,往桌上一放。
“院使,各地推犁的折子,全在这儿了。”
我翻开看。曲辕犁推下去快一年了,图纸发到各州,国库担保赊账,秋收还粮。账面算得漂亮,可底下这些折子,毛病不少。
头一份是郑州的,说本地土黏,犁铧吃不住劲,耕到三寸就卡死,牛拉得直叫唤。第二份是陕州的,说当地铁匠照着图纸打犁,铁料不行,犁铧用三天就卷刃。第三份是豫州的,说大户人家把犁扣在自家地里,佃户想用得交租,一张犁一天收十文。
我一份份翻完,心里压得慌。
“还有呢?”
鲁世宁又递过来一张。“河南府的流民清册。去冬雪大,开春又倒春寒,麦子冻死一半。逃荒的人,越来越多。”
我抽出那张清册,就着灯看。名册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后头标着年纪跟籍贯,还有几口人。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是已经收容的。没画圈的,还在城外破庙里蹲着。
第二天,我去巡视新招的工匠。
天工院扩人了,从原来几十号,涨到一百多号。新来的里头,手艺好的不少,可我看着他们,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吃午饭的时候,我看出来了。
他们吃得太狠。不是贪嘴,是饿的。每个人捧着碗,吃得飞快,恨不得连碗一起吞下去。有几个年纪轻的,脸上菜色还没退,手上有茧子,可那茧子的位置不对,不是干工匠活磨的,是扛包挑担压出来的。
我叫过来一个年轻工匠。姓王,叫王小石,十八岁,洛阳本地人。
“你以前干过木匠?”
他摇头。“没干过。我是庄稼人。”
“那你怎么进的天工院?”
“鲁头儿看我力气大,收我搬料的。”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院使,我能不能留下?工钱不要,管饭就行。”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去年冬天雪大,开春又闹倒春寒,地里麦子冻死一半。他家六口人,靠剩下那点粮食,撑到四月就见底了。爹出去找活,找了半个月没找着。他听说天工院招人,就来了。
我把鲁世宁叫来。“新招的人里头,多少是种地的?”
鲁世宁想了想。“少说三四十个。都是吃不上饭的,我看他们可怜,就收了。”
我没怪他。这怪不得他。
下午,宫里来人。高延福亲自跑一趟传话,说陛下召见。
我换了官袍进宫。武则天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天下州县图。她见我进来,没寒暄,直接问。
“洛卿,曲辕犁推下去一年了。朕收到的奏报,怎么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我把各地折子的事说了。土黏地卡住的,铁匠偷工减料的,大户扣犁收租的,一样一样讲清楚。
武则天听完,手指在图上敲了两下。
“朕要的不是一架好犁,是天下的地都能耕好。犁造出来了,可到了地里头,还是这么多毛病。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跪下。“陛下,臣想下去看看。光在天工院看图纸,看不出名堂。得下到地里头,看农民怎么用,卡在哪儿。”
“多久?”
“十天。”
她看了我一眼。“去吧。朕要的不是答复,是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