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我没回天工院,直接去找了裴行俨。
“我要出去一趟,十天。你跟我去。”
裴行俨正擦刀,抬头看我。“去哪儿?”
“郑州跟陕州,还有豫州,挨个走一圈。看看曲辕犁到底卡在哪儿。”
他没多问,刀插回鞘里。“明天走?”
“明儿一早。”
我们换了身粗布衣裳,骑两匹老马出城。裴行俨本来想带四个金吾卫,我没让。人一多,老百姓就不敢开口了。
先到郑州。郑州的地跟洛阳不一样。洛阳是黄土,松散。郑州是黏土,湿了粘成一坨,干了硬得跟砖头一样。
我在村口站了半天,看一个汉子扶着曲辕犁耕地。牛拉得费劲,犁铧吃进三寸就不动了。汉子弯着腰死命压犁把,脸憋得通红,犁就是不往下走。
我走过去。“大哥,犁不动?”
他直起腰擦汗。“这犁在洛阳好使,到我们这儿不行。地太黏,犁铧挂土,翻不动。”
我蹲下去看犁铧。曲辕的形状没错,是犁铧角度太陡。搁黄土地里没问题,到了黏土地,土全糊在犁壁上,越耕越死。
系统扫了一下。
【扫描完成。犁铧角度15度,黏土地最佳应为10度。犁壁弧度过大,黏土粘附率七成。建议:犁铧改为可更换式,黄土用宽刃,黏土用窄刃,另加滑草板。】
我一条条记下了。
又走了两个村子,情况差不多。有的地方犁铧卷了刃,是铁匠偷工减料,铁料里掺了熟铁,耕两亩地就卷边。有的地方农户不会调深浅,犁把压得太低,牛累得直吐白沫。
在豫州,还撞见一桩事。村里的曲辕犁全锁在里正家里。佃户想用,一天交十文租钱。里正说犁是天工院发的,他替大家伙保管。可保管来保管去,就成了他一家的。
村口还碰见一个汉子蹲在地上哭。他的犁铧断了,断口歪歪扭扭,一瞧就是劣质铁料打的。犁是天工院赊账领的,秋收要还粮,可犁先坏了。他修不起,也不敢报官,怕里正咬他一口,说他弄坏了公家东西。
我把随身带的一块备用犁铧留给他。他捧着犁铧,手都在抖,要给我磕头。我拉住他,没让他跪下去。
一路走我一路想。曲辕犁是好东西,可好东西到了底下就变味。铁匠偷料,大户扣犁,里正盘剥。图纸是发下去了,可图纸落不到地里头。
在陕州,我碰见一个老农,姓陈,六十多了,种了一辈子地。他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旱烟。
“老丈,你用这曲辕犁,顺手不?”
老陈头吐了口烟。“犁是好犁,比直辕强十倍。可有一样,它不变通。”
“怎么讲?”
“我们这儿的地,一丘一个样。这头是沙土,那头是胶泥。你一个犁铧,怎么耕得了两种地?”他磕了磕烟袋。“要是能换犁头就好了。沙土用宽的,胶泥用窄的。再弄个杠杆,深浅随手调,不用每回蹲下来摸楔子。”
我心里一顿。跟系统扫出来的,一字不差。
“老丈,你这主意好。”
他摆摆手。“啥主意不好主意的,种地人嘴里的话。你们这些当官的,画图纸的时候,哪蹲过田埂?”
我脸一热,没话反驳。
临走的时候,老陈头又补一句。“姑娘,你那犁架子再做沉点。我们这牛都是瘦牛,拉轻架子还行,重了直尥蹶子。”
这话我也记下了。
走了十天,跑了七个县。回来那晚,靴子上全是泥,裤腿磨出两个洞。
到洛阳我没歇,直接去了宫门口。裴行俨拦住我。“大半夜的,明天再进。”
我掏出超品告身。“我要见陛下。”
武则天还没睡,在御书房看奏报。
把十天内所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叙述出来,黏土地上挂土的,铁匠偷料的,大户扣犁的,还有老陈头换犁头的方法。
从包裹中取出三幅图画。第一幅是可更换犁铧的结构图,有宽刃和窄刃两种形式,用一个楔子固定起来,可以随意拆卸。第二张是深度调节杆,扶着犁的手一动,入土深度就跟着改变,并不需要停车。第三张是改良后的犁壁弧度,黏土不会粘附在上面。
武则天一张张地看,看完问:“这些修改很难吗?”
“其实并不难。在现有的曲辕犁上进行改进就可以了,不需要重新制造。图样我已经画好了,工部按照图样去做就可以了。”
她正要开口的时候,高延福在门口小声报告说:“陛下,将作监的李尚书要见你。”
武则天皱了下眉头:“请进。”
将作监的李尚书进来行过礼之后就直截了当地说起了正事。“陛下,我听人说天工院要改成曲辕犁了。我认为不需要。将作监新制的一架镇国犁,镔铁犁头,四牛拉,深耕八尺,为天下第一。在春耕大典上可以和天工院的犁比一比。”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武则天看了我一眼:“洛卿你觉得怎么样?”
我思索了一下。比较一下。犁是用来耕地的,并不是用来比较的。但是要真的去比的话,我也并不害怕。
“遵命。”
李尚书离开之后,武则天就问我了:“你有没有把握?”
“陛下,我的犁不和别人比谁的气势大。我比的是哪头牛耕地深,直,省力。”
她表示同意:“好的。春耕大典的时候,我在龙门看。”
出了皇宫之后,裴行俨还在门口等我。
“听说将作监要和你比一比犁头?”
“嗯。”
“他们用四匹汗血马拉着镇国犁,镔铁犁头很大气。”
我把图纸卷好之后说:“让它们有气势地去。犁是用来耕地的,并不是用来观赏的。”
裴行俨笑着说道:“你这句话和上次说的一模一样。”
“上次赢了,这次也一定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