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天没亮透,洛阳南市就吵起来了。家家门口撒灶灰,弯弯一道,从门槛画到水缸边。灰线上还撒五谷,黄豆跟麦子还有谷子,零零碎碎。
几个小孩蹲巷口拍手唱。“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我站在天工院门口,看着地上那些灰线,心里头没有半点过节的松快。明日就是龙门试犁的大比。将作监那边造的镇国犁我听说了,镔铁犁头,四头汗血马拉,气派大的很。
转身进议事厅,鲁世宁跟吴大有还有郑三郎已经等在那了。
鲁世宁先开口。“院使,我打听到了。将作监那边把鬼手刘请出山了。这人二十年没露面,手艺没话说,锻出来的犁头能劈铁钉。”
吴大有接着说。“还有一档子事。吕敬堂在背后出钱,资助将作监造犁。他放话了,只要将作监赢,万宝楼就独家承销天下新犁。”
郑三郎一巴掌拍桌上。“这姓吕的真是不死心。院使,我连夜带人把曲辕犁的部件再过一遍手,万一他们使坏。”
我摇头。“不用。我们的犁靠的不是蛮力,是巧思。让工匠们都回去睡,明天好有精神。”
鲁世宁还想说啥,我抬手拦住。“明天比的不是谁更硬,是谁更懂土地。”
几个人互相瞅了瞅,没再劝。
外头有脚步声。裴行俨推门进来,一身便服,腰带里别着刀。他在我旁边坐下,压着嗓子。
“李元楷是倒了,可他那些门生故吏还在朝里头。明天大比,他们肯定要捣乱。你得有个准备。”
“啥准备?”
“比方说,在试耕的地里头动手脚,叫我们的犁耕不下去。或者半道上截工匠,误了时辰。这些人什么下作事干不出来。”
我点头。“所以明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谁都动不了手脚。”
裴行俨瞅我,不明白。
窗外一阵鼓乐响,南市引钱龙的仪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舞龙的队伍从街上过,龙身是黄绸做的,几十号人举着,在街面上左右翻腾。百姓跟在后头,往龙身上扔铜钱,哗啦啦响成一片。
我看着那条在半空翻滚的龙,笑了。
“你说明天会有人作梗?”
裴行俨点头。“一定有。”
“那咱们就给他们备一条真的龙。”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图纸,摊桌上。图纸大,从桌子这头铺到那头。上头画着个巨大的机械,齿轮连着齿轮,杠杆套着杠杆,密密麻麻。最上头一行字:龙门试犁大比全流程公证装置设计图。
裴行俨凑过来,皱眉。“这是个啥东西?”
“公证。”我把图纸转过来,指着上头画的一个大圆盘。“明天试耕,两头犁各耕一百丈。耕多深,耕多直,使多大力气,全由这台装置说了算。谁也别想耍赖,谁也别想作假。”
“这玩意儿能动?”
“能。齿轮传动,尺子量,铅锤测。耕完,数据全刻在这块铜板上。谁赢谁输,铜板说话。”
裴行俨盯着图纸看了半天。“你啥时候画的?”
“从接下大比那天就动手画了。修犁不难,难的是叫所有人服气。这台装置,就是叫所有人服气的家伙。”
我把图纸卷起来,递给鲁世宁。“去锻造坊,叫吴大有连夜打出来。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立在试耕区正中间。”
鲁世宁接过图纸,跑出去了。
裴行俨靠在椅背上,瞅着我。“你就不怕输?”
“输不了。”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我输过,知道输是啥滋味。可这回,我不想输。”
窗外,舞龙的队伍走远了,鼓乐声慢慢散了。街上卖早点的摊子开了张,豆腐脑的香味飘进来,混着油条炸锅的热气。
裴行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街面。“明天这个时辰,大比就见分晓了。洛阳城的百姓都得去龙门看热闹,听说连河北道跟河南道都有人往这边赶。”
“来看啥?”
“来看你。看天工院的妖犁能不能斗过将作监的镇国犁。”
我把茶杯放下。“那就叫他们好好看看。”
裴行俨转身瞅我。“你刚才说备一条真的龙。你说的龙,就是那台装置?”
“那是明面上的龙。”我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卷图纸,这卷比刚才那卷小的多,就一尺来长。“真的龙,是这个。”
我把图纸摊开。上头画的不再是机械,是一整套应急的路数。头一步,要是有人在试耕地里做手脚,咋办。第二步,如果有人拦截工匠,怎么办。第三步,如果有人在比试过程中发难,怎么办。一共十二步,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
裴行俨看完,抬头看我。“你想了多久?”
“从你告诉我李元楷的门生还在朝里那天,就开始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还给我。“明天,我会带一百金吾卫,化装成百姓,散在人群里。只要有人敢动手,当场拿下。”
“一百个够不够?”
“够了。龙门地方不大,人多了反而碍事。”
我把图纸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天已经大亮,街上人越来越多,都在忙着引钱龙、撒五谷、贴灶马。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门口经过,担子一头是香烛纸马,一头是刚出锅的黏糕。
老汉看见我,停下来喊。“洛院使,明日大比,俺去给你助威!”
我冲他拱了拱手。他笑呵呵走了。
裴行俨走到我身边。“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还有三成呢?”
“那三成,看老天爷帮不帮忙。”
他没再问。两个人站在窗前,看街上人来人往。二月二的风吹过来,还带着凉意,可地里的土已经解冻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气息,是春天要来的味道。
明天,龙门。成王败寇,全在那一百丈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