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龙门伊水两岸就站满了人。
我从天工院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空了。卖早点的没出摊,赶脚的没出门,连平日开门最早的南市布庄都上了板。全洛阳的人都奔龙门去了。
伊水边上的香案摆了一长溜,猪头跟羊头,还有粽子跟五谷,供品堆得跟小山似的。一个白头发老巫师围着香案转圈,手里攥着桃木剑,脚下踩着禹步,嘴里念念有词。他身后的百姓跪了一地,磕头烧香,求河神保佑今年风调雨顺。
两岸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龙门这边挤的全是洛阳本地的,对面站的是河北道跟河南道赶来的。有人走了三天路,就为看这场试犁。
我站在西岸试耕区,曲辕犁停在身后。黄牛拴在犁架上,低头嚼草。老农蹲在地头抽旱烟,脸上挤着一道道的褶子。
裴行俨凑过来,嗓音压得低低的。“观耕台那边,百官都到齐了。陛下刚上东岸,你这边成了没有?”
“成了。”
他瞅了瞅我们的犁,又瞅了瞅东岸,没再吭声。
东岸观耕台上,武则天的銮驾到了。一身大红常服,头上插着金钗,百官簇拥着上了高台。台上搭了棚,摆好座椅茶水。
她刚坐下,冲高延福交代了句什么。高延福走到台前,扯开嗓子喊。“陛下有旨,吉时一到,试犁开始!!”
话音一落,东岸鼓吹响起。唢呐锣鼓号角一起上,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十六个壮汉抬着一架大犁进了试耕区。犁身通体乌黑,泛着冷光,瞅着跟打仗的兵器一个样。犁头是我见过最大的,少说二十斤,据说用的是国库藏的镔铁,铁锭都能一劈两半。
犁后头跟着四匹马,不是普通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马身上披着锦缎,脖子挂铜铃,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扶犁的是个老头,头发胡子全白了,眼睛倒是亮得很,腰板挺的笔直。一身崭新的青布短褂,袖口拿绑带扎着,手心抹了松香。
两岸百姓炸了锅。
“天爷,这就是镇国犁?跟战车似的!”
“四头汗血马拉一张犁,这得烧多少钱!”
“那犁头瞅着就能削铁,天工院那架木犁怕是不够看。”
“完了完了,天工院输定了。”
吕敬堂混在东岸人堆里,一身新衣裳,扯着嗓子喊。“这就是天工院的神犁?一头病牛,一个老头,还想赢镇国犁?天大的笑话!”
旁边几个同党跟着起哄。“回去吧!别丢人了!”“木犁耕铁犁,鸡蛋碰石头!”
我没搭理。
轮到天工院登场。我拍了拍黄牛的背,牵着牛进了试耕区。曲辕犁跟在后头,木头的,没上漆,瞅着跟普通农家的犁没啥两样。扶犁的还是那个老农,瘦小干巴,站在镇国犁旁边,跟个孩子似的。
可老农身边多了十几个人。全是天工院的学徒,一人手里几样家什,纸笔尺子铅锤铜盘,全带着。他们围着曲辕犁站成一圈,有人蹲下来量犁头的入土角度,有人往铜盘上画刻度,有人记黄牛的步数。
百姓们又议论开了。
“天工院那些人手里拿的是啥?”
“好像在量什么东西。”
“量啥?犁地不就是往前拉吗?”
老巫师停下桃木剑,转身望向试耕区。苍老的声音传遍两岸,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日龙抬头,新犁出,旧犁没。此乃天意!”
两岸静了一瞬。武则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观耕台前,目光扫过两岸。
“吉时已到,试犁开始!朕今日不设裁判,天地为证,万民为鉴!”
锣鼓敲响。
镇国犁先动。鬼手刘大喝一声,甩开长鞭。四匹汗血宝马同时发力,脖子上的铜铃哗啦啦响成一片。犁头入土,金属摩擦声刺的人耳朵疼,泥土朝两边飞。
头十丈耕的快,马跑的欢。
到第十几丈,不对劲了。马慢下来,喘气声隔老远都能听见。鬼手刘额头冒汗,手上青筋暴起来,死命压着犁把。
犁头入土越来越浅。前头还能翻三寸深,到后头连两寸都不到了。耕出来的沟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有人小声嘀咕。“这地咋比平时硬?”
鬼手刘咬着牙,又往前耕了十几丈。四匹汗血马口吐白沫,蹄子在地上打滑,拉不动了。他只能停下来,让马歇口气。
两岸的欢呼声没了。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知道说啥。
吕敬堂不喊了,脸上的笑僵在那儿。
镇国犁又往前耕了十几丈,彻底不行了。
四匹汗血宝马嘴边的白沫子顺着缰绳往下滴,鼻子喷出来的气跟风箱似的,呼哧呼哧。马腿开始打颤,有一匹前蹄一软,差点跪下去。
鬼手刘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的骨头架子都看的见。他往下压犁把,想耕深一点,可犁头一碰硬土就往上跳,根本压不住。
两岸百姓不吭声了。刚才还叫好的人,这会全闭了嘴。
我冲一个学徒点头。那学徒拿着尺子跟铅锤跑过去,蹲在镇国犁耕过的地里量了半天,又跑到马前头看了看,才跑回来。
“将作监犁,入土深度三寸,深浅不一。犁沟宽度四寸,弯曲不直。”学徒声音不大,可两岸安静,人人都听见了。他顿了顿,又说:“牵引力估算,约需八百斤。”
人群炸了锅。
“八百斤?那得四头壮牛才拉的动!”
“汗血宝马跑的快,可耕地不是赛跑,这马不中用啊。”
“这犁也太费劲了,谁家买得起四头牛?”
鬼手刘脸涨的通红,咬着牙又甩一鞭。马勉强往前挪了几步,犁头在硬土上划出一串刺耳的动静,跟拿铁锹刮石板似的。土只翻起来薄薄一层,底下的硬土连个印子都没有。
又耕了十几丈,碰上一片硬土区。鬼手刘想调浅一点,伸手去摸犁上的调节装置,摸了半天,脸白了。
这犁是一体成型的,调不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犁头在硬土上蹦蹦跳跳,耕出来的地有的翻起三寸,有的连一寸都不到,东一块西一块。
两岸百姓开始摇头。
“这犁不行啊,花了那么多钱,就这?”
“还不如俺家那架老犁呢,起码能耕匀。”
“四匹汗血马,中看不中用。”
吕敬堂站在东岸人堆里,脸上的笑早没了。他盯着镇国犁,额头开始冒汗。旁边几个同党也不吭声了,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一百丈的赛程,镇国犁耕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头。最后一尺耕完,四匹汗血马直接瘫在地上,起不来了。鬼手刘一扔犁把,蹲在地头喘粗气,老脸通红。
我又让学徒去量。学徒跑过去,在犁过的地里挖了几下,抓起一把土瞅了瞅。
“将作监犁,翻土效果差。表层土虽翻开,下层土块板结,得二次耕作才能播种。”
这话一出,两岸百姓彻底凉了心。
“还得再耕一遍?那要这犁有啥用?”
“白瞎了那么多钱。”
吕敬堂的脸彻底垮了。他往后退两步,躲进人堆里,可他那身新衣裳太扎眼,躲哪儿都有人瞧见。
伊水边的老巫师又开口了。他站在香案前,桃木剑指着镇国犁,声音苍凉。
“铁马金戈,不敌黄土。重器无用,巧器方兴。”
武则天从观耕台上起身,朗声道:“天工院,请!”
两岸百姓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西岸。
我冲身边的老农点头。
老农不慌不忙,走到黄牛旁边,拍了拍牛背。“老伙计,该咱们了。”
黄牛甩了甩尾巴,低低哞了一声,跟答应似的。老农扶起曲辕犁,没有吆喝,没有挥鞭,只轻轻抖了一下缰绳。
黄牛迈开步子,四蹄稳稳的踩在地上。犁头入土,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沙沙的轻响,跟春蚕吃桑叶似的,又轻又匀。
所有人都盯着那架木犁,盯着那头黄牛,盯着那个瘦小的老农。
吕敬堂从人堆里探出头,眼睛瞪的溜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