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辕犁一入土,所有人都看出来不一样了。
犁头切豆腐似的破开地面,土块顺着犁壁往外翻,整整齐齐扣在一边。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沙沙沙的动静,听着就顺当。黄牛走得不紧不慢,四蹄落地稳稳当当,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跟散步似的。
老农扶着犁把,腰板挺得笔直,不像在耕地,倒像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我又叫学徒上去量。学徒跑过去,蹲在地上量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天工院犁,入土五寸,深浅一致。犁沟宽六寸,直得跟线似的。”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牵引力估下来,只要两百斤!!”
两岸的人全炸了。
“两百斤?我没听错吧?!”
“镇国犁要八百斤,这才两百斤?”
“一头黄牛顶四匹汗血马?这也太邪乎了!”
“不是黄牛厉害,是这犁厉害!”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瞪大的眼睛,心里那口气松了半截。鲁世宁站在我旁边,嘴巴张着就没合上过。吴大有更夸张,直接蹲下来盯着地里翻出来的土,跟看宝贝似的。
郑三郎使劲拍了下大腿。“我就说!院使的犁肯定行!”
又耕了十几丈,到了那片让镇国犁吃尽苦头的硬土区。老农不慌不忙,伸手拨动犁盘上一个机关,咔嗒一声,犁头慢慢往上抬了点,入土深度从五寸变成三寸。黄牛脚步没停,犁头轻轻松松从硬土上划过去,一点没费劲。过了硬土区,老农拨回机关,犁头重新回到五寸深。整个过程不到几息,顺顺当当。
鬼手刘站在地头,看着这一幕,脸色跟吃了屎似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两岸百姓又开始议论。
“看见了没有?人家能调深浅!”
“镇国犁一体成型,根本没法调,硬土上只能干瞪眼。”
“这曲辕犁也太好使了,啥地都能耕。”
一百丈的赛程,天工院只用了镇国犁三分之一的时间。最后一尺耕完,老农没停,反倒哼起了洛阳乡间的耕牛小调。那调子我听过,村里老头放牛的时候都爱哼,没啥词,就是嗯嗯啊啊的。
黄牛也跟着节奏走,尾巴一甩一甩的,悠闲得很。
一个学徒跑进地里,蹲下扒土。扒了几下,抓起一把送到我面前。我捏了捏,让他端着土给周围人传看。
那土松软得很,一捏就散,里头一块板结的土疙瘩都找不出来。
“直接能播种!”学徒喊了一嗓子,“不用再耕了!!”
这话一出,两岸百姓全炸了锅。
“一次耕完就能种?这也太省事了!”
“俺家那老犁得耕三遍才能成这样!”
“这犁要是能推广,咱一年能省多少功夫!”
旁边有个老汉在算账。“春耕的时候,一遍顶三遍,省下来的工夫能多种五亩地……”
伊水边,老巫师忽然跪下了。他朝曲辕犁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在地上,咚咚响。
“神犁降世,天佑大周!”
一说出口之后,两岸的老百姓都激动起来。人们从岸上涌到试耕区附近,想看看这架神犁是什么模样。一位老人径直走进了田间,蹲下身来抓起一把刚刚翻过的泥土,在手中揉搓。手一直在发抖,眼眶湿润了,泪珠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神犁!这是神犁!!”老头跪在地上,捧着那把土,嗓子都喊哑了,“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好的犁!从来没见过!”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下了。一行又一行的人跪在田埂上。
站在人群当中看着地上跪着的农民,心里很酸。他们跪拜的是粮食,丰收和一家人的生活。
站在观耕台上的武则天站了起来。她的眼睛很明亮,环顾四周的两岸百姓之后又把目光转向身边的官员。
“颁布诏书,从即日起,天工院的曲辕犁为大周官制农具,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百官异口同声。
她的目光落到人群之中,落在一个穿新衣服的人身上。那个人正努力往人堆里挤。
“来人,把吕敬堂给我抓起来。”
几个禁卫兵冲进人群中,一把抓住吕敬堂的衣领,将他从人堆里拽了出来。吕敬堂的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被禁卫军拖着走。
两岸的群众看到这样的场面之后,有人喊了一句“活该”,然后大家就都跟着喊了起来。
“活该!”
“奸商!”
“害人精!”
我没跟着喊。吕敬堂被拖走,我心里想的不是他,是刚才跪在田里哭的那个老头。那老头手里还攥着土,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老巫师又开口了。他站在香案前,桃木剑指天,声音苍老,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龙抬头,神犁出。天下农夫,再无饥馑!”
两岸百姓跟着喊。“再无饥馑!再无饥馑!”
声音在伊水两岸来回撞,一波接一波,撞到远处山上,又弹回来。
吕敬堂被两个禁卫押着,拖到观耕台前。新衣裳在地上蹭满了泥,头发散了,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武则天坐在台上,低头看着他。
“吕敬堂,你可知罪?”
吕敬堂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草民……草民不知……”
武则天一拍扶手,声音不大,全场都听见了。
“你勾结将作监,妄图以次充好,欺瞒朕躬,欺瞒天下。此罪当诛!”
吕敬堂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裴行俨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递到武则天面前。
“陛下,这是吕敬堂资助将作监造镇国犁的账册。还有,他在背后操控镔铁价格,企图垄断天下农具市场的证据。”
武则天翻了翻那沓纸,脸色更难看了。账册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吕敬堂,你还有何话说?”
吕敬堂瘫在地上,连磕头的力气都没了。
两岸百姓听到这些话,全炸了。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子朝吕敬堂扔过去,有人扔臭鸡蛋,有个老汉直接脱了鞋砸过去,正好砸在吕敬堂脑袋上。
“打死这个奸商!!”
“害了多少庄稼人!”
“让他自己尝尝没犁用的滋味!”
鸡蛋液顺着吕敬堂的脸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趴着,跟死狗似的。
武则天站起身,声音传遍两岸。
“吕敬堂,抄家流放,家产充公,用于推广曲辕犁。万宝楼查封,改为天工院分号。”
两个禁卫从地上拽起吕敬堂,拖走了。他腿软得站不住,脚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百姓们还在喊。“活该!”“罪有应得!”
可吕敬堂被拖走以后,百姓们没散。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谁先跪的,接着一个接一个,两岸的人全跪在了观耕台下。
“请陛下推广神犁!!”
“请皇上多关照一下天下农民!”
“我们庄稼人就靠这犁吃饭了!”
东岸喊完西岸应,西岸喊完又传回来。有老头磕头,脑门都磕破了。有妇女抱着娃跪在地上哭。有年轻人扯着嗓子嚎,嗓子全喊哑了。
武则天站到台上面去,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我从西岸走到台上,给她欠身行了一个礼。“陛下,我有一个请求要向您提出。”
“说吧。”
“曲辕犁很好用,但是天下土地各不相同,山地,平原,沙土,黏土都有所不同,不能一概而论。臣建议在全国设立农具试验点,根据各地实际情况进行改进后再推广。”
武则天看了我一会儿,并没有马上说话。
“准奏。”
刚要表示感谢的时候,她又说话了。
“从今天开始,天工院就更名为天工监了。洛文心为监正,总揽全国农具与器物制造之事。”
我跪下磕头。“遵命并致谢。”
两岸的老百姓又开始叫起来了。“天工监,天工监!”
太阳落山的时候,伊水也变得金灿灿的。老巫师来到水边,从香案上取最后一把五谷撒入水中。五谷漂浮在水面之上,一层层金色的。
“龙抬头的时候,神犁就出现了。天下所有的农民都不会再有饥饿的情况了!”
老百姓跟着喊。“没有饥饿之苦!也不会有饥饿之苦!”
喊声在伊水两岸回荡,很长时间都不散去。
我站在人群当中看热闹,心里感觉很温暖。鲁世宁用力拍了我一下,把我拍得生疼。吴大有蹲在地上,泪眼汪汪的,不知为什么哭。郑三郎更加放肆,直接抱起曲辕犁不肯放手。
但是我的脸上没有笑容。站起来之后,一直皱着眉头。
裴行俨走到我的身边,小声说。“我去查了一下,洛阳往西三百里的熊耳山上有座已经废弃了的官营铁矿。”
顿时来了精神。“铁矿石?”
“是的。贞观年间曾有过一次大的生产高潮,一年可生产铁一百万斤。高宗年间矿洞塌了,砸死了很多人之后就荒废了。”
“那现在呢?”
裴行俨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有鬼出没的地方。附近村民说,晚上可以听到鬼哭,还能看到山中飘动的鬼火。没有人敢去。”
想了想之后就抬头去看他。“鬼哭?鬼火?”
“对的。所以那座矿山一直没有被开采过。”
我勾了勾嘴角。不是笑,而是心里有数了。
“明天我们去看看。”
裴行俨略微有些发愣。“要去吗?”
“不这样做的话,铁料又从哪里来呢?”我转身往回走,“天下农夫都等着犁地。”
日头一照,影子拉得老长。裴行俨跟上来,俩人并排走在伊水边上,谁也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