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天工监书房里还点着灯。
我对着桌上那堆旧档发呆。卷宗纸都黄透了,边角叫虫蛀掉不少,字倒还认的清。贞观年间开的矿,最旺那会儿一年出铁百万斤。高宗年间矿洞塌了,压死几十号人,后来就传闹鬼,再没人敢去。荒到如今,十几年的光景。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合上卷宗。
裴行俨推门进来,手里也捏着一沓纸。他挨着我坐下,摊开纸。
“闹鬼的事,查清楚了。”
我抬头。“说。”
“所谓鬼哭,是风穿矿洞裂隙发出的声儿。矿洞塌了以后里头裂了些缝,风一灌就呜呜响,听着跟人哭似的。”
“那鬼火呢?”
“村民说夜里瞧见山间飘蓝火,这个我没查明白。但肯定不是鬼。”裴行俨顿了顿,“还有件事更麻烦。”
“什么事?”
“熊耳山附近的田地,大半叫一家姓赵的豪强占了。赵家在洛阳经营几十年,跟朝里某位权贵走的近。他们一直想弄到铁矿,碍于闹鬼的传言怕惹事,才没动手。”
听完,我没吭声。拿起卷宗又翻了翻,放下。
“鬼火兴许是磷火,也可能是某种矿物自己烧起来的。不管是啥,都得亲眼去看。”
裴行俨皱眉。“你真要去?”
“不去哪来的铁料?”我起身走到窗前,“曲辕犁要推广,一年少说几万斤铁。市面上那点料根本不够。”
窗外传来梆子声,更夫扯着嗓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三更天了。”
我看外头,天黑伸手不见五指。
“明天出发。”
裴行俨欲言又止。“熊耳山路远难行,而且……”
“而且什么?”
“赵家放出话了,谁敢动熊耳山,就是与他们为敌。”
我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那种,是心里定了主意,不打算改的那种。
“那我们就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做为敌。”
我走到桌前,从一堆图纸里抽出一张铺开。上头画着个怪工具,瞧着像罗盘,比罗盘复杂多了,刻的密密麻麻,还画了几根指针。
“我设计的探矿罗盘。”我手指点着图上的标注,“明天,让熊耳山的鬼无处遁形。”
裴行俨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叹气。“我去备马匹干粮。赵家那边,我派人盯着。”
“多带几个人。”
“带多少?”
“能带的都带上。”我卷起图纸塞进袖子,“赵家敢放那种话,就不会光说说。”
裴行俨点头出去了。
桌上卷宗收拾好,我又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匣子,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些瓶瓶罐罐,白的黑的灰的,还有几根铁签子。
裴行俨还没走,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你真不怕鬼?”
“鬼有啥好怕的。”我盖上匣子,“人比鬼可怕多了。”
他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又响梆子声,这回是四更。我吹了灯,靠在椅背上闭眼。
“睡吧,明早出发。”
黑暗里我没立刻睡着。窗外风灌进来,带着凉意。熊耳山,赵家,闹鬼的铁矿。这些东西搅一块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可不去就没铁料。没铁料,曲辕犁就是空话。曲辕犁是空话,天下农夫就还得用那些破犁。
我闭上眼。折腾了一路,倒很快睡着了。
明天,熊耳山。
天没亮,熊耳山脚下的营地就升起炊烟。
洛阳城里热闹得很,百姓都上洛水边洗澡踏青去了。我们正好趁这机会出城。
我换上男装,头发扎起来,穿上裴行俨找来的青色短褂,瞧着跟跑商的伙计差不多。裴行俨扮掌柜,几个工匠扮伙计,赶一辆马车,车上装着粮食布匹做掩护。
出洛阳西郊的时候,路边全是踏青的人。骑驴的,坐牛车的,走路的,手里都提着食盒酒壶。孩子们路边采野花,妇女头上戴柳条圈。
我们夹在人堆里往外走,没人多看一眼。
过了几个村子,人越来越少。官道变土路,土路变山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颠。两边树越来越密,天遮去大半。
傍晚,到了熊耳山。
矿洞在山腰上,洞口大张着,黑黝黝的。荒草长的比人还高。洞口木架塌了一半,剩下那半歪歪斜斜,看着随时要倒。
风灌进洞,呜呜的响,真跟人哭似的。
几个工匠脸上不好看,互相瞧了瞧,谁都没吭声。
天黑下来。我们寻了个背风的地方生火,准备凑合一晚。火刚点着,一个工匠喊了一声。
“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间飘着一团团蓝火,幽幽的,夜风里飘来飘去,一会高一会低。火没有烟,也不烧东西,就那么飘着。
几个工匠腿都软了,有一个转身要跑。
“鬼火!这是鬼火!我就说这山闹鬼!”
我一把拽住他,从包袱里抽出捕虫网,追着那团蓝火就跑。他们全看愣了。我跑的飞快,网子抡的呼呼响,追了好一阵,还真网住一团。
我收了网口。那团蓝火在网子里烧了一阵,灭了。网底剩一层白粉。
“都过来看。”我举起网子,让他们瞧那层白粉。
工匠们凑过去,怕,又好奇。
“这不是鬼火。”我说,“骨头烂了会生出一种叫磷的东西。磷碰上空气,自己就烧。哪儿埋的骨头多,哪儿的磷火就多。这山塌方压死过几十号矿工,骨头都埋在地下,所以磷火多。”
一个工匠小声问。“那……那不是鬼?”
“不是。是骨头烂了。”
几人互相瞧瞧,脸上的怕淡了些,没全消。
我掏出探矿罗盘,蹲地上开始测。罗盘比普通的大一圈,刻度密密麻麻,还有几根细针。罗盘搁地上,等指针稳住,换个地方再搁。
走了好几个点,我一边看罗盘一边往本子上记。
走着走着停住,盯罗盘看了好一阵,又抬头瞧瞧四周山势,扯了下嘴角。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高品位的磁铁矿。”我收起罗盘,“储量不小,起码千万斤。还伴生铜跟银,带一点黄金。”
我一愣。“黄金?”
“微量,不值当炼,但有。”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儿的铁成色好,比市面上买的强多了。”
正要往矿洞走,身后一阵马蹄声。
一队人冲过来,十几匹马,举着火把。领头的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颌。他勒住马,居高临下看我们。
“谁让你们来的?不知道这是赵家的地盘?”
我不紧不慢,从袖子里掏出天工监令牌,举起来。
“奉陛下旨意,勘察天下矿藏。你们赵家,是要抗旨?”
那汉子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横回去。
“抗旨?你有圣旨吗?拿出来看看!”
我笑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卷黄绢,抖开。火把的光照在上头,朱红大印看的清清楚楚。
汉子看清黄绢上的字,脸色一下白了。
“给我滚。”
我声音不大,滚字咬的重。
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一挥手,调转马头,带人走了。马蹄声越来越远,很快没了。
裴行俨走到我身边,瞧着那队人消失的方向。
“这只是开始。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卷好黄绢,塞回袖子。
“我知道。所以要快,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摸清这矿洞。”
远处山间又飘起几团蓝火,月光底下幽幽的,忽明忽暗。
明月升起来,照着荒废的洞口,照着倒塌的木架,照在我脸上。远处隐隐约约有歌声,是上巳节的调子。
“三月三,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歌声跟眼前的荒凉搅在一块,听着说不出的别扭。
我抄起火把,朝洞口走。
“走,进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