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烬是在验牌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进的白檐集。
他没有走正桥。
燕沉舟接到消息时,闻人烬已经从外镇东口那条送灰索翻进药铺后院,胸前牵线盘只余半圈,锁链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很冷的黑光。
候七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
“你从哪儿过来的?”
“城主府。”闻人烬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我把府里那些还说‘少城主仍该承锁’的人先甩开了。”
顾载山皱眉。
“你直接甩开,他们不会追?”
“会。”闻人烬道,“所以我没从正门进,只带了三名旧护从。他们现在还在外镇外头,替我把追兵引向另一条旧路。”
燕沉舟没有先问追兵。
他先看闻人烬胸前的牵线盘。
盘面已经裂成两半,中间露出几根极细的回线,像伤口里没有清干净的旧筋。可即使裂成这样,那几根回线仍在极慢地搏动,像还连着很远以外的一口旧锁。
“它还能响多久?”燕沉舟问。
“不知道。”闻人烬道,“但我若再按城主府那套旧法压它,它会先把我整个人锁死。”
温九珠从后房取来一卷旧灰布,没有直接碰牵线盘,只把灰布搭在闻人烬肩上。
“锁气不能压死。”她说,“压死只会让它更急着找主。”
闻人烬看着那块灰布,没有拒绝。
他坐到火盆边,才低声道:“外院已经有人知道我要来。”
“百工试增额帖点名收‘旧锁疑件两件’,我算一件。另一件,他们多半想拿玄鸦残线来凑。”
燕沉舟嗯了一声。
“这就是我让你直接进院的原因。”
“你若继续在暗处躲,他们反而能把你写成一个‘不愿见光的旧锁’。到那时,你连替自己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闻人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我怎么进?”
“不用装。”燕沉舟道,“明天正桥验牌,你就带着牵线盘走过去。”
“让桥头的碎铁吸。”
“让所有人的记名册上都留下‘旧锁疑件’四个字。”
闻人烬抬眼看他。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是藏在暗处的少城主,而是主动走进百工试的旧锁疑件。”燕沉舟道,“他们想把你归进哪一格,必须先当众说出来。”
候七在旁边听得有些不安。
“若他们当场不收呢?”
“不收更好。”燕沉舟道,“只要百工试公开点过名,又把他拦在门外,天工司和道院之间就会先出现一道裂。”
这一夜,闻人烬没有睡。
他坐在火盆边,把牵线盘从外袍下解出来,放在膝上。
裂开的盘面上,那几根回线仍在慢慢搏动。
燕沉舟也在后房里坐了很久。
他用记变针贴着灰牌背面,等了一整夜。
灰牌没有再跳。
但那不是安静。
更像是桥头那粒碎铁已经吸够了旧锁气,正在等明天验牌时,把最后一点余响一起放出。
天亮前,温九珠忽然问了一句。
“若明天验牌时,牵线盘当众咬他一口呢?”
闻人烬自己答了。
“那就让它咬。”
“我这条命以前就是被它咬住的。若不在明处让它咬一次,后头谁也不会信我真是来断锁的。”
燕沉舟没有说“放心”之类的话。
他只把灰牌推到闻人烬面前。
“牌和锁一起过。”
“他们若想收锁,就得先解释为什么不收牌。”
天还没亮,曹半眼先来了。
他没有走药铺正门,只从后院灰墙上翻进来,身上还穿着外镇门吏那件灰袍。左眼那道烫疤在灯下很显眼,他却不遮,只把手里的半块旧饼放在火盆边。
“别吃。”他说,“饼里没有药,但有人知道我会来。”
候七问:“那你还来?”
“来留一句话。”曹半眼道,“正桥验牌时,桥头那粒碎铁不只吸锁气。它还会把锁气分成三道,一道进桥底铁筒,一道进试务棚,一道进内院例司。”
闻人烬皱眉。
“三道?”
“三道。”曹半眼道,“你若在桥头压住牵线盘,它只会在暗处多留一息。你若让它自然响,三道记录都会同时留下。”
燕沉舟问:“哪一道最险?”
“内院例司那道。”曹半眼道,“桥底铁筒是给外院看的,试务棚那道能改,内院例司那道进了偏楼,就很难再拿出来。”
他没有久留。
走之前,他只把那块旧饼掰成两半,一半留在火盆边,一半带走了。
顾载山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他这半句话,可信几成?”
“至少可信半成。”温九珠道,“因为他说的验牌方式,和我们昨晚在桥下看到的完全一致。”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白檐集外传来第一声铜铃。
那是外院九桥开始验牌的声音。
闻人烬没有走正桥。
他仍从东口送灰索绕到第三桥侧,等桥头验牌的人多起来,才披着那件外院粗袍走进去。
桥头执事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旧锁疑件?”
“是。”闻人烬道,“百工试增额帖点过名,要我算一件。我今天自己来。”
执事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牵线盘看了一遍,又把一枚碎铁放在铜盘边角。
碎铁刚近锁气,便发出一声很轻的“嗡”。
执事脸色微变。
“你若不压着它,过桥后会留下三道记录。”
“我知道。”闻人烬道,“三道就三道。”
“反正我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少记一笔。”
他走过桥时,牵线盘没有响。
但那枚碎铁已经变了颜色,由黑转灰。
顾载山在桥下看见,低声说:“三道记录,全留下了。”
燕沉舟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闻人烬穿过人群,走进外院。
从这一刻起,闻人烬不再是黑炉城少城主。
他是百工试点名要收的旧锁疑件,也是第一个自己走到验牌盘前来的人。
燕沉舟没有急着跟上。
他在桥下又站了一会儿,等那枚变黑的碎铁被桥头执事夹走,才带着灰牌和记变针跨过第三桥。
桥下铜索仍在一排排地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已经把这群人的名字、锁气和新工,一起记进了一道还没有人看得见的旧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