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牌过后,燕沉舟一行被安排在外院西侧一间旧宿房。
房不大,四面墙都是厚木,墙上钉着很多旧铁钉,像是过去专门用来挂甲件的地方。梁上垂下几条铜索,索头绑着空木牌,牌上只写一个字:
候。
候七看见那个字就皱眉。
“咱们才进院,就被写成候了?”
沈砚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外院宿房分‘试、候、收、废’四等。你们住‘候’等,不是最差,也不是最好。”
她走进来时,手里夹着一本铁页簿,身上仍穿着司记袍。和桥头验牌时相比,她脸上少了一层冷淡,多了一点很浅的疲色。
顾载山想说话,被她抬手拦住。
“门外还有人听着。”
她先走到木墙边,用铁页簿边角在第三块木板上敲了两下。木板没有响,只在边缘弹出一粒很小的木屑。
“这面墙是通的。”她说,“别在墙边谈旧锁。”
候七压低声音。
“连宿房都有人听?”
“百工试开试前,外院比你们想的安全,也比你们想的脏。”沈砚秋道,“安全是因为没人敢随便动手,脏是因为每个人都想先知道别人手里是什么。”
她把铁页簿翻开。
簿上多了一页新字,写的是“未归类新工,持散匠灰认,暂列候等”。
“我改过了。”她说,“明日黑齿试台,你们按‘未成工’走,不是按‘散匠私货’走。”
燕沉舟问:“这一改,谁会拦?”
“桥头执事会拦。”沈砚秋道,“但执事不敢动我记下的旧例。你只要在试台上让黑齿自己认你,这条记录就立得住。”
温九珠看着那页字,没有立刻认同。
“若黑齿试台认了他,这条记录是‘未成工过验’。”
“若黑齿试台认了那口旧锁呢?”
沈砚秋沉默了一下。
“那就要看闻人烬愿不愿意让牵线盘先当众裂开。”
闻人烬坐在墙角,没有抬头。
“我愿不愿意,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砚秋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铁页簿合上,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明日黑齿台上,不只会有人试你们的手。”
“还会有人试你们怕不怕被写成同类。”
燕沉舟问:“谁?”
“天工来使。”沈砚秋道,“他天亮前已经进了外院,没有住外院客房,住的是内院例司的偏楼。”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天工来使一到,百工试就再也不是单纯的外院选试。
燕沉舟把灰牌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他来得正好。”
“百工试若只考手艺,我们不需要天工来使。他来了,说明有人想在这一场试里,先把‘工先归司’钉死。”
沈砚秋看着他,没有再说更多。
她离开前,只留下一枚很薄的页角。
页角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浅的折痕。
燕沉舟认得那道折痕。
那是顾铁衣压页时惯用的手势。
他捏着页角,忽然明白沈砚秋为什么会在今夜亲自来宿房。
她不只是来报信。
她是在替顾铁衣把那半页还没送到正眼前的东西,先递到他手里。
黑齿试台前夜,燕沉舟没有睡着。
他把那枚页角压在枕下,又把记变针贴在左腕外侧。
窗外,外院灯火一整夜都没有熄。
隔着木墙,能听见有人不断敲击铜板、翻动铁页、低声核对名册。
那不是试务。
那是在为明天的一场“归类”做准备。
后半夜,燕沉舟把那枚页角从枕下取出来。
页角很薄,折痕只在边缘压出一点深色。他把记变针贴在折痕上,没有用力,只让针尖顺着那道旧压痕慢慢走。
针尖走了半寸,停了一下。
页角没有发热,也没有旧认,但针尾却在他指腹上带起一点极轻的顿挫,像有一只手曾经在压完这一页后,又停了一息才松手。
那是顾铁衣的习惯。
他压页时,总要等页角完全定住才收手。
这一停,代表他在这一页上压了很久。
“半页。”燕沉舟低声说。
温九珠没有睡着。
“沈砚秋给这页角,不是为了让你现在看懂。”
“她是为了让你知道,顾铁衣已经到过院里的某道旧门。”
燕沉舟把页角收回袖中。
“那半页还没送到正眼前。”
“可它已经比我们先到了。”
天快亮时,宿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敲击。
两短,一长。
燕沉舟没有立刻开门。
他听了一会儿,才从门缝底下抽出一张薄纸。
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只黑齿台。
台心那根白铜试柱,被人用墨线标出了三道旧裂。
燕沉舟看着那张纸,忽然明白,明日黑齿台上真正要断的,可能不是某一件旧物。
而是“工先归司”这四个字,已经被人提前写进了试柱的旧裂里。
天刚亮,沈砚秋又来了。
她没有进门,只站在宿房门外,隔着门缝递进来一张新写的纸。
纸上是黑齿台明日的第一验顺序:
先认旧主。
再问新工。
最后才是你愿不愿意归司。
“顺序不对。”燕沉舟说。
“我知道。”沈砚秋道,“但内院例司今晚刚改过,我没有权限再改回去。”
“所以明日你们只能先让旧主认。”
温九珠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
“若让旧主先认,闻人烬那口牵线盘很难不响。”
沈砚秋没有否认。
“响就响。”
“他们改这个顺序,就是想逼旧锁先露出来。可旧锁一旦先露,反而没有人能再说它是被藏起来的暗物。”
燕沉舟把纸折好,放在灰牌旁边。
“明日,我就按这个顺序进。”
“让他们看旧主先认,再看这口新工怎么断。”
沈砚秋走时,没有再说别的。
宿房外,晨光已经把外院九桥照成一片白。
黑齿台前的人声,正一点点聚起来。
燕沉舟把灰牌和那枚页角分别收好。
灰牌放在左边袖袋,页角放在右边贴身衣袋。
他这样做,是因为页角还不能被外人看见。
顾铁衣那半页若在百工试前就露出来,它只会被当成另一件待收旧物。
只有等黑齿台先认过这口新工,页角才有机会从“旧证”变成“旧字该翻回正眼前”的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