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齿试台立在九桥交会处。
台不大,却像一只倒扣的旧齿轮。台面由九层黑齿板咬成环,环心插一根白铜试柱,柱上挂着残甲肘、半裂命扣、死页钉、断簧、锁片等旧物。
燕沉舟站到台前时,四周已经围满人。
主持试台的是个瘦得像刀片的老者,自称衡簧师。他先看灰牌,再看燕沉舟肩背和喉下,开口第一句就不客气:
“散匠层的灰认,不是不能进。”
“但黑齿台不考牌,考你这口手会不会一见旧主便回头。”
燕沉舟没有答话。
衡簧师抬手指向白铜试柱。
“第一验,认旧主。”
“柱上这些旧物里,总有一件会来认你,或者你先想去认它。把那一下断开,再谈后头。”
话音刚落,柱上最上层那片残甲肘先轻轻一震。
那不是寻常器震。
更像玄鸦残线顺着燕沉舟肩侧那一点过门意,隔空和旧甲打了招呼。紧接着,下一层半裂命扣跟着一响,闻人烬胸前牵线盘也在台下起了共意。
再下一层,那截死页钉边缘泛出一线灰。
台下顿时哗然。
衡簧师眼神一凝。
“断。”
燕沉舟没有碰任何一件旧物。
他把自开哑息往骨里提起极细一线,先听清这三样旧物各自怎么叫他。
残甲肘想认肩背同源。
命扣想认锁路续接。
死页钉则想把他这口新息写进某一类例册。
他没有先理最吵的玄鸦,也没有先避最阴的页钉。
他只把哑息沉回主身第二拍,任三件旧物在外头各自认、各自喊,自己骨里那点门却不开。
一息。
两息。
残甲肘先急了,黑齿环边连跳三齿,想逼他顺肩认甲。
燕沉舟仍不应,只在齿起半寸时抬手轻轻一拨,把那三齿咬合顺序错开半拍。
黑齿一错,残甲肘那股认主意虚了半截。
命扣紧跟着扑上来。
它想借闻人烬那条还没断的牵线盘,把“旧锁疑件”与“未成新工”并成同类。
闻人烬在台下忽然扯开外袍。
“看清楚了。”
“它想认的是锁,不是我。”
他这话一出,命扣震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退。
衡簧师喝道:“第二断!”
燕沉舟脚下的黑齿板猛地一沉。
死页钉终于动了。
它不认肩,不认锁,径直冲自开哑息最值命那一点来。
它要看的,是这口新工一旦被逼到公开分门归类时,会不会本能往“可收、可例、可归司”的明路上靠。
燕沉舟想起灰棚里那一册册只记变不记归的灰页。
他抬手,不去碰页钉,只用两指轻轻按在白铜试柱最不起眼那道旧裂上。
裂原本被黑齿台用来导例签。
被他这一按,导路先偏。
死页钉那股“想给你先定类”的明亮规意,顺着柱身自己拐去碰了命扣。
锁先咬册。
册又逼甲。
三层旧认当众撞成一团。
衡簧师眼里露出一点真意外。
因为燕沉舟没有抬手压出更强的一断。
他只是让所有急着认他为主的人,先互相咬起来。
台下寂了数息。
沈砚秋合上铁页簿,淡淡开口:
“第一验,过。”
“此手不先回旧主。”
衡簧师没有立刻点头。
他走到白铜试柱前,用手敲了敲柱底那道裂,又看了一会儿互相咬住后僵在原地的三件旧物。
“暂明。”他最后说。
“不算过,也不算不过。你让它们先互相咬住,可你自己那口工,也还没有真正露出来。”
燕沉舟站在台心。
他没有急着辩。
他知道衡簧师说得对。
让旧物互相咬只是第一步。
百工试真正要看的,是他能不能在旧物都闭嘴之后,仍让这口新工立住。
台下人群开始散去。
有人低声说“散匠层的灰认还是有点东西”,也有人说“只是运气好,让三件旧物撞在一起”。
燕沉舟走下黑齿台时,闻人烬靠过来,胸前牵线盘仍在一跳一跳地搏动。
“那根死页钉差点就咬住你了。”
“我知道。”燕沉舟道,“但它没咬住。”
“因为它太急着把我写进‘可归司’那一格。”
“只要它一急,就先输了一半。”
温九珠站在人群外,没有走过来。
她只朝燕沉舟轻轻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有人已经在往内院报信了。
黑齿第一验,就这样过了。
可白铜试柱上的三件旧物,仍没有散开。
人群散去后,衡簧师没有走。
他站在白铜试柱旁,用一把很短的黑尺敲了敲柱底那道裂。
“裂不是新裂。”他说,“是很多年前就有人留下的。”
燕沉舟走过去。
“很多年前?”
“至少二十年。”衡簧师道,“那时我还没主持黑齿台。旧例司曾想用一根新柱替换这根旧柱,但每次换到一半,都有人把新柱抬回去。”
闻人烬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发现,这根柱底那道裂,正好压住了‘工先归司’四个字的旧刻。”衡簧师说完,看了燕沉舟一眼,“你若明日想再验,不妨先问自己:你要断的是那三件旧物,还是这根柱上被人压了很多年的字?”
燕沉舟一时没有说话。
他看着柱底那道旧裂。
裂口里积着很旧的灰,不像今天才被碰过。
他把灰牌握在手里,第一次觉得,千机道院这一场百工试,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考他会不会修甲。
而是在考他敢不敢碰那道已经存在很多年的裂。
温九珠走到他身边。
“明日第二验,衡簧师会问什么?”
“不知道。”燕沉舟道,“但无论问什么,那道裂已经替我们问出来了。”
“工先归司,为什么压了这么多年。”
他刚说完,台下便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那人穿深灰长袍,袖口压着很细的锁纹,身后跟着两名内院弟子。
他没有走近白铜试柱,只站在人群外看了燕沉舟一眼。
“你就是持散匠灰认的未成工?”
“是。”
“明日第二验,我会在台下看。”那人道,“你若还能让三件旧物互相咬住,我就认你这口工有资格进百工试。”
燕沉舟没有出声。
那人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顾载山问:“他是谁?”
“天工来使。”温九珠道。
“他刚才那句话,不是给燕沉舟听的。”
“是给内院例司听的。”
“意思是:百工试能过不能过,天工司说了算。”
燕沉舟看着那道远去的灰影,把灰牌收进袖中。
“那正好。”
“等明日第二验,让天工司也亲眼看看,他们想写圆的那四个字,底下压着多深一道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