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5
郭松龄走后的第七天,奉天来了电报。
电报是明码,从奉天军需处直接发到延边军部。赵明远把电报送到城北院子时,赵曼一正在院子里给白马添草料。她把草料放下,接过电报,看了两遍。
内容只有一行:延边防区军需物资“缴获”项,着即造册上报,听候调拨。落款是张大帅的印。
赵曼一没有立刻说话。她走进屋里,把电报摊在桌上,拿起铅笔。先写了“军需处”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在旁边写了“大帅印”三个字。两个词之间,她画了一个问号。
赵明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问号。
“军需处发的电报,落款是大帅的印。”赵曼一说,“但郭军长在奉天,跟大公子在一起。大公子是延边的后台,不会查延边。军需处怎么敢发这封电报?”
赵明远没有接话。他知道赵曼一不是在问他。
“先拖着。”她把铅笔放下,“电报上没写期限,我们就当没收到。郭军长在奉天,他们问郭军长,郭军长说不知道。他们问军部,军部说等郭军长回来。”
赵明远点了下头,走了。
赵曼一没有立刻回屋。她站在院子里,把电报又看了一遍。明码电报,落款是张大帅的印,但发报的是军需处。军需处上面,还有人在推。她走进屋里,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压在密码本下面。关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去了军部。她把李维周和周团长叫来。两个人到了之后,她先给各人倒了一碗水,然后才开口。
“奉天来了电报,要调缴获。郭军长在奉天压着,但电报还是来了。说明军需处上面有人在推。推的人是谁,我还不知道。但我知道,查的人已经来了。”
李维周问:“查的人在哪?”
“城南福来客栈。一个灰长衫,戴礼帽,提一个手提包。从奉天来,坐火车到图们,在火车站跟卖烟的眼线接了头。眼线带他进了城,住进了福来客栈。”
周团长问:“江上呢?”
“你的人在江上盯着。看到生面孔、带箱子的、拿公文的,先报。如果是奉天的人,拦不拦?不拦。看,报,别动。”
“城里呢?”李维周问。
“城里查着。看有没有人在打听军械库的事。问军械库的,记下来。问别动队的,也记下来。但别惊动。他问他的,我们记我们的。”
李维周点了下头。
赵曼一又说:“还有一件事。奉天来的人,可能不只是查账。他们会问商社、粮栈、旅馆的事。问起来,就说土匪干的。”
李维周问:“如果他们查到了别动队呢?”
“别动队不在编制上,没有花名册,没有军饷记录,没有军装。查不到。如果他们查到你,你就说不知道。如果他们查到我,你就说城北有个女教员,办学,跟军部没关系。”
李维周沉默了两秒:“如果他们查林秋雁呢?”
赵曼一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林秋雁。”
林秋雁正坐在门槛上搓草绳,抬起头。
“奉天来的人如果问你,你是谁?”
“城北识字班的教员。教孩子认字。”
“别的呢?”
“别的不知道。”
赵曼一点了下头。林秋雁低下头,把草绳在膝盖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扣。
散会之后,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她走进柴房旁边的小屋,站在两间屋之间。左边关着陈明远,右边关着姓金的。她听了一会儿。左边在咳嗽,右边也在咳嗽。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同时咳。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走到军械库,把账本翻出来。三十六节炮管,一挺轻机枪,两千五百发弹药,两部电台,两本密码本。账目清楚,一笔不差。她合上账本,用蜡封好,揣进怀里。
回到屋里,她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子弹压满,弹匣推回去,保险关好。第二把,同样的动作。
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二天一早,金成浩从图们回来。
“赵先生,卖烟的动了。昨天下午,他没等汽车。过了半炷香,另一个人从火车站出来,穿灰长衫,戴礼帽。卖烟的看见他,收了摊,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南去了。”
“跟到哪?”
“城南,一间客栈。灰长衫进了客栈,卖烟的没进去,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客栈叫什么?”
“福来客栈。”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图们到延边的路上,然后画到城南福来客栈的位置。
“几个人?”
“一个。灰长衫,礼帽。没带箱子,只提了一个手提包。手提包不大,看着不沉。出火车站的时候,他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才往城里走。卖烟的等他走了才跟上去。”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没带箱子,说明不是来查库的。查库要带账本、带公文、带印章。他只带了一个手提包,说明他是来“看”的,不是来“查”的。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是在确认有没有人接他,还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盯他?
“你回图们,继续盯卖烟的。看他接下来还跟谁接头。”
金成浩走了。
赵曼一坐在桌前,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延边城,图们江,会宁。全画了叉。她在图们的旁边画了一条线,通到城南福来客栈。然后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谁在查。
她放下铅笔,看着林秋雁。
“奉天来的人,住城南福来客栈。你去一趟。”
“盯人?”
“不盯。你去客栈门口,卖一篮子鸡蛋。看谁进出,看谁跟谁说话。有人出来,你问买不买鸡蛋。有人进去,你低头整理篮子,用眼角看。蹲客栈对面的石墩旁边,那儿不显眼。”
林秋雁点头,把草绳放下。
“赵先生,如果查出来是谁在推呢?”
赵曼一沉默了两秒。
“查出来再说。”
当天下午,林秋雁挎着一篮子鸡蛋去了城南。她蹲在福来客栈对面的石墩旁边,把篮子放在脚边,鸡蛋上盖着一块蓝布。有人从客栈出来,她问“先生买鸡蛋不”。有人进去,她低头整理篮子,用眼角扫一眼。
蹲了一下午,她看见灰长衫出来过两次。第一次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东边看了一眼,然后回去。第二次出来,提着手提包,往城东方向走了,过了半个时辰回来,手提包看着比之前鼓了一点。
林秋雁回来报:“灰长衫出来两次。第一次往东看,没走。第二次往城东走,提着手提包,回来的时候包鼓了。”
“城东。城东有什么?”
“城东是粮栈和货场。粮栈是军需处拨的,货场是铁路的。”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军需处的粮栈,铁路的货场。灰长衫从奉天来,住城南,往城东走。城东有军需处的粮栈。他去了粮栈,手提包鼓了,说明他拿了东西回来。什么东西?账本?单据?还是别的?
当天夜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她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退出弹匣,检查了一遍。子弹压满,弹匣推回去,保险关好。第二把,同样的动作。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墙东侧。朴翻译翻墙进来的那个位置。她伸出手,按了一下那块砖。砖还是凉的。
她收回手,走回屋里。灯没点。她坐在黑暗里,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福来客栈的圈,等着。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谁在推。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能压过郭军长的人,奉天不超过三个。
她放下铅笔,看了一眼那三个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