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车,第二天下午三点到了延边。
车是军需处的,挂奉天牌子,一辆旧卡车,帆布篷。停在延边城东的军部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前面一个穿灰制服,戴眼镜,手里提一只皮包,是军需处的文职。后面两个穿军装,腰里别着短枪,是护卫。
赵明远在军部门口等着。三个人进了军部,文职递上公文。赵明远看了,是奉天军需处的调令,盖着张大帅的印,跟电报上说的一样。
“造册上报,听候调拨。”
赵明远把公文收下,把人安排在军部西厢住下。然后他去了城北院子。
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教林秋雁认地图。赵明远把情况说了一遍。
“三个人。一个文职,姓周,军需处的。两个护卫,姓什么没说。公文是调令,跟电报一样。”
赵曼一把竹鞭放下。
“人呢?”
“安排在军部西厢。周文职说要见军械库的账,要查‘缴获’项。我说郭军长不在,账在军械库,得等军械库的人来。他说可以等。”
“等多久?”
“他说不急,年关之前办完就行。”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不急,年关之前办完。这是奉天的话,不是周文职的话。周文职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话在奉天。奉天在等郭松龄,郭松龄在压。奉天等不及了,派人来催。
“让他等。账在军械库,军械库的人明天来。今天让他歇着。”
赵明远走了。
赵曼一没有立刻回屋。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赵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她转身走到桌前,把航线图铺开。延边城的位置上,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来人。
她拿起铅笔,在圈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军部。军部旁边注了三个字:西厢房。又画了一条线,连到军械库。军械库旁边注了两个字:账库。
画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几秒。然后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一行小字:三个人,一个文职,两个护卫。文职姓周。护卫姓什么没说。
当天夜里,赵曼一去了军械库。
军械库在城东,离军部不远。库房是三间砖房,门口有哨兵。赵曼一进去,让管库的把“缴获”项的账册拿出来。账册是孙明记的,一笔一笔,写得清楚。三十六节炮管,一挺轻机枪,两千五百发弹药,两部电台,两本密码本。
她把账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账没问题。但库里的东西,不能全放在一处。”
管库的问:“放哪?”
“炮管在军械库,电台和密码本搬到别处。弹药分两处。账上写军械库,东西不全在军械库。查账的来了,看账,看库,东西对不上。对不上,就要查。查来查去,查不出结果。拖到郭军长回来。”
管库的点头。
“电台和密码本搬到哪?”
“城北院子。柴房后面有暗格,之前放炮管用的。现在炮管在军械库,暗格空了。电台和密码本放进去,上面盖柴火。”
管库的又问:“弹药分两处,怎么分?”
“一半留在军械库,一半搬到守备团。守备团那边,你亲自去,找一个可靠的人,把弹药交给他。告诉他,账上不写守备团,只写军械库。他那边不用记账,只保管。”
管库的点了下头,转身去办了。
当天夜里,电台和密码本搬到了城北院子柴房后面的暗格。弹药分了两处,一半在军械库,一半在守备团。账册上还是写着“军械库”。
赵曼一站在柴房后面,看着暗格上的柴火码好。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柴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
第二天上午,周文职带两个护卫到了军械库。
管库的把账册拿出来。周文职一页一页翻,看得很细。翻到“缴获”项,停了。
“三十六节炮管,一挺轻机枪,两千五百发弹药,两部电台,两本密码本。东西呢?”
“在库里。”
管库的带他们进库房。炮管在,轻机枪在,弹药在。电台和密码本不在。
周文职问:“电台呢?”
“电台在守备团。缴获之后分了两处存放,一处军械库,一处守备团。”
“密码本呢?”
“密码本在军部。属于机密,单独存放。”
周文职把账册合上。
“账上写的是军械库。”
“账是总账。分处存放,是郭军长批的。郭军长不在,具体分处存放的批文在军部。您要看,可以去军部调。”
周文职沉默了几秒。他把账册还给管库的,说了一句“明天再看”,带人走了。
赵曼一听了赵明远的报告,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周文职查账,查得细,但没有追问。账对不上,他应该追问,但他没有。他只是说“明天再看”。他在等。等什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等什么。
当天下午,赵明远来报。
“周文职去了守备团。守备团说弹药在,但账上的数跟库里的数对不上。守备团说,一半在军械库,一半在守备团。周文职又去了军部,要调郭军长的批文。军部说批文在郭军长手里,等他回来。”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他跑了一圈,什么都没查到。东西在,账对不上。账对不上,就要等郭军长。等郭军长回来,年关就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白马在雪地里站着,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
“他明天还会来。明天来,你告诉他,账册要重新抄一份。旧账册有几页被水泡了,字看不清。新账册在抄,抄好了送军部。”
赵明远问:“旧账册呢?”
“旧账册收起来。新账册,我让人重新写。写的时候,把‘缴获’项的数字改两处。炮管数不变,弹药数减三百发,电台数不变,密码本数不变。改了之后,账上的数跟库里的数对不上。对不上,就要查。查来查去,还是查不出结果。拖到郭军长回来。”
赵明远点头。
“还有,”赵曼一说,“告诉管库的,明天周文职来,让他看新账册。旧账册的事,就说被水泡了,正在补。”
赵明远走了。
当天夜里,金成浩从图们回来。
“赵先生,卖烟的还在。下午三点,汽车又来了。今天车上下来四个人,一个穿灰制服的,三个穿军装的。跟昨天来的不是一批。”
“不是。昨天来的三个人已经到延边了。今天来的四个人,是新来的。”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图们的位置上。
“卖烟的盯火车站,看谁从奉天来。汽车是接人的。昨天接三个,今天接四个。奉天在往延边派人。一批一批来,查账的,查库的,查人的。”
金成浩问:“要不要拦?”
“不拦。让他们来。来的人越多,查的时间越长。但有一件事要弄清楚——这两批人,是谁派的。”
她转头看孙明。
“去军部。告诉赵明远,奉天又来了四个人。让他们住下,安排在军部东厢。账让他们查,库让他们看,但东西不全在一处。他们问起来,就说郭军长不在,批文在郭军长手里。”
孙明走了。
赵曼一坐回桌前,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两批人,一批三个,一批四个。第一批查账,第二批查什么?
她放下铅笔,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白马抬起头看她。她走过去,拍了拍马脖子。
“来的人越多,留下的时间越长。留下的时间越长,露的线头越多。”
她转身回屋。灯没点。她坐在黑暗里,把航线图摊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军部的圈。西厢房的圈。军械库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小字:等什么。
然后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四十一章 来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