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四个人,住进了军部东厢。
领头的姓吴,三十来岁,穿灰制服,戴一顶鸭舌帽,说话带奉天口音。另外三个穿军装,腰里别着短枪,不说话,只跟着。赵明远安排他们住下,问他们来干什么。吴领头的说,军需处派来协助周文职查账的。赵明远说周文职已经查完了,明天回奉天。吴领头的说,那他们等周文职走了再查。
赵明远来城北报信。
“赵先生,第二批四个人,领头的姓吴,说是军需处派来协助周文职的。但周文职明天就走,他们等周文职走了再查。这话不对。”
赵曼一走到地图前。图们到延边的路上,昨天来三个,今天来四个。三个是军需处的,四个是另一条线的。
“吴领头的,你查过没有?”
“查了。军部的人说,没见过这个人。奉天军需处的花名册上,也没有姓吴的。他不是军需处的人。”
赵曼一拿起铅笔,在图们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两条线。
周文职走后的当天下午,吴领头的出了军部东厢,往城东走。赵明远的人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走了两条街,吴领头的忽然停了一下,转身进了一家茶馆。跟的人在茶馆外面等了一炷香,他才出来。出来之后,他没有往城东走,而是折回了军部。跟的人以为他不去了,继续守在茶馆门口。过了半个时辰,赵明远的人发现吴领头的从军部后门出去了,绕了一条巷子,到了城东杂货铺。
杂货铺是延边城里的老铺子,卖油盐酱醋,掌柜的姓李,本地人。吴领头的在里面待了半炷香,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烟。然后他回了军部。
赵明远来报。
“赵先生,吴领头的不简单。他在茶馆甩了我们的人,从后门出去,绕巷子到了杂货铺。掌柜的姓李,本地人。这个杂货铺,之前李维周查东瀛线的时候,提过一句。掌柜的跟东瀛商社有过往来,但商社被端之后,他没再动。李维周没抓他,留着他看。”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杂货铺。吴领头的去杂货铺,不是买烟,是接头。”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李维周叫来。
“城东杂货铺,掌柜的姓李。你之前查过,他跟东瀛商社有过往来。现在吴领头的去找他。这个李掌柜,跟东瀛人的关系,断没断?”
李维周翻了一下本子。
“没断。商社被端之后,李掌柜没再跟东瀛人直接来往。但他铺子里的货,有一批是从图们进的,图们的货是从朝鲜过来的。朝鲜的货,背后是东瀛人。李掌柜没直接替东瀛人做事,但他的货路是东瀛人的。吴领头的去找他,可能是为了货路。”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货路。奉天来的人,不查账,不查库,查货路。货路通了,就能查延边城里的东瀛线还剩多少。李掌柜是活线头。”
她拿起铅笔,在城东杂货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货路。
“李维周,你盯住杂货铺。吴领头的再去,就报。李掌柜跟谁说话,卖什么货,都报。”
李维周点头走了。
第二天,吴领头的又出了军部东厢。这一次他去了城南码头。在码头上站了半个时辰,看了几条船,跟一个跑船的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回了军部。
赵明远来报。
“赵先生,吴领头的去了城南码头。看了船,跟一个跑船的说了话。那个跑船的是江沿帮的人,刘三手下的。”
赵曼一走到地图前。城东杂货铺,城南码头。两个点,一条线。中间是延边城。吴领头的在走这条线。他在看货从哪来、到哪去、谁在管。
她拿起铅笔,把杂货铺和码头连起来。然后在线旁边注了两个字:货路。
“孙明,去军部。告诉赵明远,吴领头的再去码头,就报。他跟谁说话,说什么,都报。还有,告诉刘三,让码头上的人注意,有人问货路的事,别多说。就说不知道。”
孙明走了。
当天下午,赵曼一去了军部后面的马厩。马厩旁边有一间小屋,平时放草料,孙明在里面等她。
“查过了。第二批四个人,领头的是个矮个子,三十五六岁,穿军装,但军装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另外三个,两个背长枪,一个背短枪。短枪那个,走路左脚重右脚轻,像是旧伤。”
赵曼一把草料叉放下。
“军装不合身。袖口短。”
“是。像临时换的。领头的说话带口音,不是奉天口音。我问了军部的人,没人认识这四个人。军需处的公文上也没写他们的名。”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
“他们今天干什么?”
“上午在军部东厢歇着。中午去了粮栈街。进了一家粮栈,待了半炷香,出来。又去了旅馆街,进了两家旅馆,都没住。最后去了城东的茶馆,坐了一个时辰。”
“茶馆里跟谁说话?”
“没跟人说话。就坐着。喝茶,看窗外。”
赵曼一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看什么。
孙明问:“赵先生,他们在踩点?”
“不是踩点。是查点。粮栈街、旅馆街,都是之前拔过的点。他们去看那些地方,说明他们手里有名单。”
孙明问:“谁的名单?”
“东瀛人的名单。或者,是他们以为还活着的东瀛人的名单。延边的据点全清了,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拿着旧名单来对,对不上,就会查。查谁清的,查怎么清的,查清完之后东西去了哪。”
孙明脸色变了一下。
“那别动队——”
“别动队查不到。但有一个地方,他们可能会查到。”
“哪?”
“凉水。”
赵曼一拿起铅笔,在航线图正面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凉水。然后她放下铅笔,看着孙明。
“你去凉水。把暗哨的痕迹全抹了。柴火堆拆了,地灶填了,踩出来的路用雪盖。动作要快,今天夜里之前办完。”
孙明走了。
赵曼一从小屋出来,绕到军部前院。周文职正好从西厢出来,手里拿着账册,往军械库方向走。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周文职站住了。
“赵教员。”
赵曼一点了下头。
“周科员。”
“我来查账。郭军长不在,好多事办不了。赵教员在军部有职务?”
“没有职务。我在城北办学,跟军部借了几间屋子。今天来还钥匙。”
周文职看了她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细得像一条缝。
“赵教员办学,教什么?”
“识字。附近的孩子,十来个,学认字,学算数。”
“教不教历史?”
“教。教延边的历史。图们江,边界,驿站。孩子们爱听。”
周文职点了下头,没再问。他往军械库方向走了。赵曼一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那只手,从进延边到现在,一直没拿出来过。
她回到城北院子,林秋雁正在院里扫雪。赵曼一把竹扫帚接过来。
“秋雁,周文职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教不教历史。”
林秋雁手停了。
“他怎么知道识字班?”
“他查过。来延边之前就查过。或者,他到延边之后,有人告诉过他。城北有个识字班,教历史。一个军需处的科员,查账就够了,查识字班干什么?”
林秋雁没说话。
赵曼一把扫帚靠在墙上。
“识字班先停两天。让孩子别来。石板收起来,地图收起来。你回城南你姑家待两天。”
林秋雁嘴唇动了一下。
“赵先生,是不是我——”
“不是你。是有人在查识字班。查识字班,就是查我。查我,就是查军部。他们在找延边的线。你不在识字班,他们就没线可找。”
林秋雁沉默了几秒,转身进屋收拾东西。赵曼一站在院子里,把航线图从怀里拿出来,翻到背面。她看着那三个字:谁在查。
然后她拿起铅笔,在“谁在查”下面加了四个字:不是奉天。
当天下午,李维周来了。他穿了一件更旧的灰布衫,小本子揣在袖子里。
“赵先生,第二批人里有一个人,我认出来了。矮个子,左脚重右脚轻那个。姓朴,以前是图们江对岸的,后来过了江,在延边城里待过。给日本人当过翻译。”
赵曼一把铅笔停住了。
“朴翻译?”
“不是那个朴翻译。那个已经死了。这个是另一个,叫朴永昌。个子矮,走路有点瘸。去年秋天从延边走的,说是去奉天投亲。现在回来了,穿着军装,跟着第二批人。”
赵曼一把航线图翻到正面。延边城的位置,她画了一个叉。朴永昌。
“他认识延边。认识城里的人,认识街,认识江边的路。第二批人带着他,就是带着一张活地图。他们查东瀛人的线,朴永昌知道那些线在哪。他们查识字班,朴永昌知道识字班教什么。他们查你,朴永昌可能知道你。”
李维周问:“怎么办?”
“朴永昌认识你吗?”
“不认识。我以前在城南,没跟他打过照面。”
“那就好。你继续盯。盯第二批人,盯朴永昌。看他们去哪,看他们找谁。但有一件事,你得提前办。”
“什么?”
“朴永昌在延边有旧关系。亲戚,朋友,以前的熟人。你查清楚,他现在落脚在哪,跟谁联系。查清楚之后,别动。等我话。”
李维周走了。
赵曼一坐在院子里,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白马在身后,马蹄轻轻刨了一下地。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朴永昌。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延边城的叉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奉天的圈上。
朴永昌,延边人,当过日本翻译,去过奉天,现在跟着第二批人回来。第二批人,穿不合身的军装,带短枪,踩旧点,查识字班。他们不是军需处的人。
他们是东瀛人安在奉天的人。
郭松龄在奉天压着军需处,但压不住东瀛人的线。军需处发那封电报,不是张大帅的意思,是有人在军需处里面推。推的那个人,替东瀛人办事。
奉天来电,不是张大帅要查延边。是东瀛人,借张大帅的印,查延边。
她站起来,走到院墙东侧,按了一下那块砖。砖还是凉的。
然后她转身回屋。灯没点。她坐在黑暗里,把航线图铺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福来客栈的圈。现在多了朴永昌的叉,吴领头的叉,杂货铺的叉,码头的叉。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不是奉天,是东瀛。
然后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