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职走后的第二天,赵曼一去了军部。
她没进东厢,也没进西厢。她去了军部后面的马厩。马厩旁边有一间小屋,平时放草料,孙明在里面等她。
“查过了。第二批四个人,领头的是个矮个子,三十五六岁,穿军装,但军装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另外三个,两个背长枪,一个背短枪。短枪那个,走路左脚重右脚轻,像是旧伤。”
赵曼一把草料叉放下。
“军装不合身,袖口短。像临时换的。”
“是。领头的说话带口音,不是奉天口音。军需处的公文上也没写他们的名。”
“他们今天干什么?”
“上午在军部东厢歇着。中午去了粮栈街。进了一家粮栈,待了半炷香,出来。又去了旅馆街,进了两家旅馆,都没住。最后去了城东的茶馆,坐了一个时辰。”
“茶馆里跟谁说话?”
“没跟人说话。就坐着。喝茶,看窗外。”
赵曼一拿起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们在查点。粮栈街、旅馆街,都是之前拔过的点。他们去看那些地方,说明他们手里有名单。”
孙明问:“谁的名单?”
“东瀛人的名单。或者,是他们以为还活着的东瀛人的名单。延边的据点全清了,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拿着旧名单来对,对不上,就会查。”
孙明脸色变了一下:“那别动队——”
“别动队查不到。但有一个地方,他们可能会查到。”
“哪?”
“凉水。”
赵曼一拿起铅笔,在航线图正面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凉水。
“你去凉水。把暗哨的痕迹全抹了。柴火堆拆了,地灶填了,踩出来的路用雪盖。今天夜里之前办完。”
孙明走了。
赵曼一从小屋出来,绕到军部前院。周文职正好从西厢出来,手里拿着账册,往军械库方向走。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周文职站住了。
“赵教员。”
赵曼一点了下头。
“周科员。”
“我来查账。郭军长不在,好多事办不了。赵教员在军部有职务?”
“没有职务。我在城北办学,跟军部借了几间屋子。今天来还钥匙。”
周文职看了她一眼,眼镜后面的眼睛细得像一条缝。
“赵教员办学,教什么?”
“识字。附近的孩子,十来个,学认字,学算数。”
“教不教历史?”
“教。教延边的历史。图们江,边界,驿站。孩子们爱听。”
周文职点了下头,没再问。他往军械库方向走了。赵曼一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那只手,从进延边到现在,一直没拿出来过。翻账册,左手翻。拿笔,左手拿。
她回到城北院子,林秋雁正在院里扫雪。赵曼一把竹扫帚接过来。
“秋雁,周文职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教不教历史。”
林秋雁手停了。
“他怎么知道识字班?”
“他查过。来延边之前就查过。或者,他到延边之后,有人告诉过他。”
林秋雁没说话。
赵曼一把扫帚靠在墙上。
“识字班先停两天。让孩子别来。石板收起来,地图收起来。你回城南你姑家待两天。”
林秋雁嘴唇动了一下:“赵先生,是不是我——”
“不是你。是有人在查识字班。查识字班,就是查我。查我,就是查军部。他们在找延边的线。你不在识字班,他们就没线可找。”
林秋雁沉默了几秒,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当天下午,李维周来了。他穿了一件更旧的灰布衫,小本子揣在袖子里。
“赵先生,第二批人里有一个人,我认出来了。矮个子,左脚重右脚轻那个。姓朴,以前是图们江对岸的,后来过了江,在延边城里待过。给日本人当过翻译。”
赵曼一把铅笔停住了:“朴翻译?”
“不是那个朴翻译。那个已经死了。这个是另一个,叫朴永昌。个子矮,走路有点瘸。去年秋天从延边走的,说是去奉天投亲。现在回来了,穿着军装,跟着第二批人。”
赵曼一把航线图翻到正面。延边城的位置,她画了一个叉。朴永昌。
“他认识延边。认识城里的人,认识街,认识江边的路。第二批人带着他,就是带着一张活地图。”
李维周问:“怎么办?”
“朴永昌认识你吗?”
“不认识。我以前在城南,没跟他打过照面。”
“那就好。你继续盯。盯第二批人,盯朴永昌。看他们去哪,看他们找谁。但有一件事,你得提前办。”
“什么?”
“朴永昌在延边有旧关系。亲戚,朋友,以前的熟人。你查清楚,他现在落脚在哪,跟谁联系。查清楚之后,别动。等我话。”
李维周走了。
赵曼一坐在院子里,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朴永昌。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延边城的叉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奉天的圈上。
郭松龄在奉天压着军需处,但压不住东瀛人的线。军需处发那封电报,不是张大帅的意思,是有人在军需处里面推。推的那个人,替东瀛人办事。
奉天来电,不是张大帅要查延边。是东瀛人,借张大帅的印,查延边。
她站起来,走到院墙东侧,按了一下那块砖。砖还是凉的。
院门外,有脚步声。不急,不重,像是来串门的。
赵曼一把驳壳枪插回腰里,走到门口。门开了。
金成浩站在门外,帽子上全是雪。
“赵先生,图们出事了。卖烟的今天没出摊。我去他住的地方看了,人死在屋里。脖子上一刀,干净利落。”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