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浩站在门口,帽子上全是雪。
“赵先生,图们出事了。卖烟的死了。”
赵曼一把他让进屋。金成浩坐在门槛上,喘了两口气。
“前天夜里,卖烟的收了摊,往火车站后面的巷子走。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他。靠在墙上,像是睡着了。身上没伤,脸上没血。但人硬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火车站的人报了警,警察来看了一圈,说是冻死的。前天夜里图们下了雪,冷。一个卖烟的,冻死在巷子里,不算大事。警察记了,就走了。”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卖烟的死了,警察说是冻死。但卖烟的是第二批人的眼线,他盯火车站,看谁从奉天来。他死了,第二批人就少了一双眼睛。
“他死之前,跟谁说过话?”
“火车站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跟卖烟的挨着摆摊。他说卖烟的前天下午跟一个人说了话。那个人穿灰制服,戴鸭舌帽,三十来岁。跟第二批人里领头的穿得一样。”
“吴领头的。”
“是。卖烟的前天下午跟吴领头的说了话。当天夜里,卖烟的就死了。”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吴领头的去找他,给了他什么?一包烟?卖烟的抽了,死了。吴领头的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杀人的。
“卖烟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婆,在火车站后面给人洗衣服。一个儿子,十来岁,在车站扛包。”
赵曼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图们的位置,她画了一个圈。
“孙明,去告诉李维周,让他查卖烟的死因。警察说是冻死,但卖烟的死在巷子里,身上没伤,脸上没血。冻死的人,脸上有霜。卖烟的脸上没霜。”
孙明走了。
当天下午,李维周来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把小本子从袖子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才说话。
“赵先生,卖烟的尸体我看过了。脸上没霜,手指甲青紫,嘴唇发黑。不是冻死。是中毒。毒是下在烟里的。”
“烟?”
“卖烟的卖烟,自己也抽烟。他兜里有一包烟,是吴领头的给他的。烟丝里掺了东西。我闻了闻,有一股苦杏仁味。抽了之后,人先迷糊,再冻死。巷子里冷,他迷糊了,靠在墙上,一晚上就硬了。警察来看,以为是冻死。”
赵曼一把铅笔放在桌上。
“苦杏仁味。吴领头的给他一包烟,他抽了。吴领头的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杀人的。”
李维周点头。
“还有一件事。吴领头的昨天又去了城东杂货铺。这一次他没进去,只在铺子外面站了一会儿。李掌柜出来倒水,看见他,点了下头,没说话。吴领头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李掌柜看着他走远,才回去。”
“点头。他们认识。而且李掌柜知道吴领头的要来。”
“认识。他出来倒水,是看人。看人走了,他才回去。”
赵曼一走到地图前。城东杂货铺,城南码头,图们火车站。三个点,一条线。杂货铺是货路起点,码头是货路终点,图们是来人的入口。吴领头的走了三个点,杀了卖烟的。
“李维周,杂货铺的李掌柜,你盯了几天?”
“三天。他每天开门做生意,卖油盐酱醋。没跟外人来往。但吴领头的去的那天,他关了半扇门。关了半扇门,说明他知道吴领头的要来。”
“李掌柜是吴领头的在延边的眼线。卖烟的是吴领头的在图们的眼线。卖烟的死了,李掌柜还在。盯住李掌柜,别动。看他跟谁说话,卖什么货,什么时候关门。”
李维周把小本子合上,揣回袖子里,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马德山和金成浩叫来。
“卖烟的死了。吴领头的杀的。李掌柜是吴领头的在延边的眼线。图们的眼线断了,延边的眼线还在。李掌柜是活线头。”
马德山问:“怎么动?”
“不动李掌柜。盯住他。看他跟谁说话,卖什么货。他去哪,跟谁接头,都报。”
金成浩问:“图们那边呢?”
“图们的眼线断了。卖烟的死了,吴领头的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以为卖烟的是冻死的。图们那边,让刘三再设一个眼线。盯火车站,盯汽车站,盯从奉天来的人。”
金成浩点头。
散会之后,赵曼一坐在院子里。她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图们的位置画了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卖烟。现在卖烟的死了,圈旁边画了一个叉。城东杂货铺的位置画了圈,旁边注了两个字:货路。城南码头画了圈,旁边注了两个字:货路。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李掌柜。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杂货铺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奉天的圈上。
她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院子里安静得很。白马在棚里嚼干草,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偶尔停下来,打个响鼻。
她睁开眼睛,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墙东侧,按了一下那块砖。砖还是凉的。
她收回手,走回屋里。灯没点。她坐在黑暗里,把航线图摊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卖烟的叉。杂货铺的圈,码头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卖烟已死,李掌柜是活线头。
然后放下铅笔,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航线图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灰白的光。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