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的杂货铺,在城东。两间门面,卖油盐酱醋,也卖烟酒。掌柜的姓李,四十来岁,矮胖,脸上有一道疤,从右眉角划到颧骨。听说是年轻时在船上打架留的。
李维周盯了五天,摸清了杂货铺的底。
白天开门做生意,卖货的是李掌柜自己。晚上关门,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没老婆,没孩子。铺子后面有一间小屋,他住。铺子前面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枣树。枣树是歪的,往井那边斜。
他每天早晨开门,先把枣树底下扫干净。然后搬一张矮凳,坐在门口,晒太阳。坐一炷香,起来,开门营业。中午他自己做饭,不做生意。下午接着开,开到天黑。天黑之后,关门,点灯。灯点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因为灯一灭,就是睡了。
吴领头的来过三次。第一次进去待了半炷香,买了一包烟。第二次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李掌柜出来倒水,点头。第三次是昨天,进去了,没买东西,站在柜台外面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李维周把三次的情况都记在本子上。然后来城北报。
“赵先生,吴领头的去了三次。第一次买烟,第二次点头,第三次说了话。第三次说话的时候,李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给吴领头的。吴领头的揣进怀里,走了。”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布包。多大?”
“不大。巴掌大。蓝布的,扎着口,鼓鼓囊囊。像是账本,也可能是名单。”
“名单。”
“李掌柜手里有名单。东瀛人的名单。延边城里的暗线,他都知道。吴领头的来拿名单,说明他要动手了。”
赵曼一走到地图前。城东杂货铺的位置,她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名单。
“码头那边,吴领头的去过吗?”
“去过。去了两次。第一次看船,跟一个跑船的说了几句话。第二次没去码头,去了码头旁边的茶馆。在茶馆里坐了一个时辰,没跟人说话,看窗外。茶馆对面是码头,他在看船。”
“茶馆里还有别人吗?”
李维周翻了一下本子。
“有。他坐的那张桌子靠窗。他走的时候,另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没动,但吴领头的走了之后,他换到了吴领头的位子上。”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茶馆的位置上。
“茶馆。他在看船,也在等人。等谁?等那个换位子的人。那个人坐了他坐过的凳子,就是接了他的线。”
李维周问:“要不要盯那个换位子的人?”
“盯。他叫什么,住哪,跟谁来往。先查清楚,别动。”
李维周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马德山和金成浩叫来。
“吴领头的拿了名单。名单在布包里,巴掌大。李掌柜是活线头,码头是货路终点。吴领头的走了杂货铺和码头,还差一个点。”
马德山问:“哪个点?”
“旅馆。延边城里的旅馆,之前拔了东瀛商社、粮栈、旅馆。但旅馆不止一家。吴领头的第二批人,住军部东厢。但东厢住不下所有人。他还有别的人,住在别处。别处就是旅馆。”
金成浩说:“我去查旅馆。”
“查。延边城里的旅馆,一家一家查。看谁住了生面孔,住了几天,什么时候走的。查清楚了,回来报。”
金成浩走了。
第二天,赵曼一去了军部后面的马厩。孙明在里面等她。
“赵先生,第二批人今天没出门。在军部东厢歇着。吴领头的下午去了军需处找周文职。周文职明天回奉天。吴领头的跟周文职说了几句话,然后回东厢了。”
“说什么?”
“周文职说,账查完了,库也看了,东西不全在一处。他回去写报告,写延边无异常。吴领头的说,他还要在延边待几天,查点别的事。周文职说,别的事他不管。两个人说完,各自走了。”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周文职明天走,吴领头的留下。周文职是军需处的,查账的。吴领头的不是军需处的,查人的。周文职走了,吴领头的留下,说明他的事还没完。
“孙明,告诉赵明远,明天周文职走的时候,送一送。吴领头的如果送,就看他在周文职面前说什么。如果不送,就是他不愿意让周文职知道更多。”
孙明走了。
当天夜里,金成浩回来。
“赵先生,延边城里的旅馆,我查了七家。其中五家没有生面孔。两家有。一家在城南,住了两个人,前天到的,说是跑买卖的。一家在城东,住了四个人,昨天到的,说是从图们来的。”
“城南那两个人,查过没有?”
“查了。他们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其中一个,走路右肩低左肩高。”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
“城南那家旅馆叫什么?”
“福来客栈。”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城南福来客栈的位置上。福来客栈,灰长衫住过的地方。现在住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右肩低左肩高。
“盯住福来客栈。那两个人,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跟谁说话,都报。”
金成浩走了。
赵曼一坐在院子里。她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奉天的圈。杂货铺的圈。现在多了福来客栈的圈,茶馆的圈,布包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名单上。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杂货铺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茶馆的位置上。
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查。查完了,一个一个杀。卖烟的是第一个。下一个是谁?
她拿起铅笔,在“名单上”下面又写了四个字:福来客栈。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城南福来客栈的圈上。
然后她放下铅笔,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院子里安静得很,白马在棚里嚼干草,嚼得很慢,一口一口。
她看了一会儿,把航线图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黑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合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上。
窗外,天快亮了。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