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成浩查了三天旅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赵先生，延边城里的旅馆，我一家一家查了。六家旅馆，五家是老客，住了有些日子了。只有城东一家住了生面孔。”
“城东那家呢？”
“城东那家叫悦来客栈。住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住三楼。男的四十来岁，穿长衫，像教书的。女的三十来岁，穿蓝布衫，像做针线的。住了五天，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东西，用布包着。”
“什么时候住的？”
“五天前。就是周文职走的那天。”
赵曼一把铅笔放下。周文职走的那天，第二批人住进东厢。同一天，城东旅馆住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
“你盯了他们几天？”
“两天。他们晚上出去，走的是城南后街。后街那边，之前封了一家民房。民房封了，但后门没封。他们从后门进去，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布包没了。”
“进去的？”
“没进去。我从后窗看了一眼。后窗的窗户纸被捅破了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伸手进去。他们没进门，是伸手进去把布包塞进去的。”
赵曼一沉默了几秒。布包，跟李掌柜给吴领头的那个差不多大。李掌柜给了吴领头的布包，吴领头的给了这两个人。这两个人把布包塞进了后街二十三号。
“他们在藏名单。”
“是。布包不大，跟李掌柜给吴领头的那个差不多大。”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后街的位置上。
“名单有两份。一份在吴领头的身上，一份藏在民房。一份带走，一份留下。吴领头的走的时候带走一份。留下的那份，是给后面来的人用的。后面来的人，拿着名单，接着查，接着杀。”
金成浩问：“为什么藏两份？”
“一份带走，一份留下。留下的那份，是给下一批人用的。吴领头的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后一批。”
赵曼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城东旅馆，城南后街二十三号。两个点，一条线。中间是延边城。名单从杂货铺到吴领头的，再到旅馆，再到民房。一条线，四个人。
她拿起铅笔，在城东旅馆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名单。然后把旅馆和后街民房连起来。
“金成浩，你盯旅馆。一男一女，什么时候出，什么时候进，带什么，都报。后街民房那边，我让马德山去。”
金成浩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把马德山叫来。
“城南后街二十三号，后门没封。有人从后门进去，把布包藏在里面。你带第一组，去后门看看。别进去，只看。看门锁着没有，看窗户关着没有，看有没有脚印。”
马德山走了。
第二天，马德山回来。
“赵先生，后门锁着。窗户关着。门前的台阶上有脚印，两个方向。进去的脚印浅，出来的脚印深。进去的时候没带东西，出来的时候带了东西。但布包是藏进去了，不是带出来。”
“布包藏在哪？”
“不知道。门锁着，没进去。但后窗外面有一棵枣树，树枝伸到窗户边上。如果有人翻窗进去，枣树底下会有落枣。我看了，枣树底下有落枣，新的。”
“有人翻窗进去过。”
“是。不止一次。落枣有新旧两层。旧的发黑，新的发红。说明翻窗的人不止一个，时间也不止一次。”
赵曼一把铅笔点在后街二十三号的位置上。
“名单藏在民房里。翻窗进去过。不止一次。说明他们不止藏了一份。还有别的。”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城东旅馆，城南后街二十三号。两个点，一条线。名单从旅馆到民房，从民房到别处。别处是哪里？
“马德山，你继续盯后街二十三号。看谁翻窗进去，什么时候进去，带什么进去，带什么出来。”
马德山走了。
当天夜里，赵曼一坐在院子里。她把航线图拿出来，铺在桌上。三条船的叉，粮栈的叉，旅馆的叉。石岘线的叉。鹰嘴沟的叉。凉水的叉。会宁的叉。老鸹窝的叉。柳树沟的叉。图们的圈。奉天的圈。杂货铺的圈。名单上，旅馆的圈，后街二十三号的圈。
她拿起铅笔，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名单上。然后画了一道线，连到旅馆的圈上。又画了一道线，连到后街二十三号的圈上。
然后她放下铅笔，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检查，只是看着枪。
院子里安静得很，白马在棚里嚼干草，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偶尔停下来，打个响鼻。然后接着嚼。
她看了一会儿枪，把航线图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那本密码本还在，黑布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合上抽屉，又拉了一下，确认关严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闩上。
窗外，天快亮了。图们江的水声很轻。
（第四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