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会议室之后，在走廊里感觉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似的，非常寂静，使人觉得耳朵发闷。

程屿走在最前面，背影非常直立，但是乔欢欢听得到，他脑子里的“广播体操”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了：

完了，全完了。这样会被记过的，年终奖就没有了。如果项目失败了，我要不要去扫厕所还债呢？乔欢欢之前握着我的手，是给我打气吧？还是说我能力太差了？我现在是傻乎乎的对不对？我的头发是乱的吗？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乔欢欢紧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没有整理好的文件，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但是又强行忍住了。快走了两步之后就伸手去拉程屿的西服下摆。

程屿的身子一僵，脚步也停止了，并没有回头，干巴巴地说：“放开。”

但是心里却在叫着：别拉了再一拉就会乱了我可是要保持高冷的形象不可以回头一回头就输了100回合可是她的手很温柔……不对，我在想什么呢？我是副总监，我要有尊严

不给予放行。乔欢欢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走得那么快，是想直接冲进电梯然后跳下去吗？”

程屿猛然转过身去，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一脸不信地看着乔欢欢：“我现在很认真的。”

“我知道。”乔欢欢歪着头，眼神无辜，“所以我才拉住你，怕你摔个狗吃屎，到时候全公司都看你笑话。那样你的‘高冷’形象就彻底崩塌了，变成‘滑稽’了。”

真是讨厌，她说的对不能摔要有风度要从容即使内心已经炸开了锅，外表也要像一潭死水一样。程屿心里暗自叫苦，但脸上还是强做镇定装出一副“我无奈但是也只好听你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样拉扯着，走到了项目组所在的办公楼里。

此时的办公室里大部分工位都是空的。只有顶灯还亮着，昏暗的灯光照射在桌子上，显得十分冷清。李胖子、张工早就溜走了，连个人影也没有留下。整个楼层就只剩下他们俩人，满屋子都静悄悄的。

程屿松开领带，长长的嘘出一口气，整个人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到转椅上。

请坐。他指了下对面向的椅子，说话声音很沙哑，但是不容易被人察觉到。

乔欢欢拉开椅子坐下以后就把包包扔到了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吸管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那么要怎样做呢？程屿盯着屏幕上的乱码，皱着眉头对老总说，“我感觉老总今天很难看，比赵德柱被抓那天还要难看。”

肯定是很不美观的。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如果可以回到半小时前的话，一定会把那个可恶的参数检查十遍以上。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我会犯下这样的错误？我值得拥有这个职位吗？乔欢欢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废物呢？

心里的声音很大，好像在耳边打雷一样。

乔欢欢翻了个白眼，把嘴里的吸管拿出来放到桌上敲了两下：“行了，别自己感动自己了。”你现在这样子，并不是在反思自己的错误，而是想要当一回苦情戏的男主

程屿愣了一下之后，又苦笑着说道：“你说的对。”我现在很想哭

不可以哭泣。乔欢欢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的门口，说，“如果你在这里掉下一滴眼泪的话，我就把你们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发到公司的论坛上。”

程屿的脸瞬间就涨红了，内心崩溃了：开裆裤的照片是黑历史一定不可以叫乔欢欢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她对我进行过调查吗？

乔欢欢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开裆裤，她说这句话只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在茶水间里乱撞了一通之后，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过了一会，她端着一杯马克杯走出来给了程屿。

喝了热水。

程屿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杯子上温暖的部分之后，心里的烦躁感稍微减少了一些。一看下去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并且还有很强的咖啡香味。

“这是……”

速溶咖啡。乔欢欢耸了耸肩说，“不嫌弃的话，这就是公司库存中最好的了。”虽然不能和外面的精品相提并论，但是提神醒脑还是不错的

速溶咖啡可以吗？乔欢欢给我泡的是速溶咖啡吗？以前她是只喝冰美式的人。是因为我刚才很狼狈，所以她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同情吗？还是觉得我很可怜，想要我去帮助他？程屿手里拿着杯子，心里很复杂，但是嘴上还是说：“谢谢。”

不用道谢。乔欢欢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笔在纸上画起圈圈来，“快喝，喝了以后头脑清醒了，咱们再讨论一下这些乱码到底怎么回事。”

程屿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之中带点微微的甜味，在喉咙里滑下去之后又暖胃又暖心。看到对面正在专心致志地画圈的乔欢欢，自己的焦虑反而减轻了许多。

“喂”，程屿突然说道。

咦？乔欢欢抬头看着前方。

之前在会议室谢谢了你。

乔欢欢撇了撇嘴说道：“谢什么，我又没有帮你承担什么责任。”我也不愿意看到这个项目失败，因为我也因此获得了奖金。如果项目失败了，那么我这半年来的加班费不就没有了嘛

在说谎。程屿心里非常确定。其实她是十分挂念着我的。她的目光瞒不过别人。

但是并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好，那就算作是给自己挣来的奖金吧。”

有点放松的感觉。

乔欢欢看了一下表，现在已经九点了。窗外的夜晚很深，城市里的灯光渐渐熄灭了，在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光影非常遥远。

饿了吗？她说。

有一点儿。程屿老实回答。

我现在有点饿了。乔欢欢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但是我们现在不能吃饭。”我们要把这件事给解决掉。不然今天晚上谁也别想睡。”

站起来走到程屿身边，指着屏幕上的错误投放参数说：看一下这里。这个数值与我们之前所设的基准线相差一个数量级。如果是缓存错误的话，不会出现这么整齐的偏差。应该是有人在后台修改了配置文件，或者导入的数据源文件本身就有问题。”

程屿走过去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调出的日志记录出来了。

根据日志显示，最后一次修改的时间为今天的17点40分。程屿皱起眉头说道，“那时我已经下班了。”是谁登录了系统

下午五点四十左右的时候，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开车。不是我自己做的。是谁呢？马强？还是老王？还是其他人呢……程屿脑中浮现出几个可能的人的名字，心跳也随之加快起来。

不能随便猜测。乔欢欢打断了他的一些胡思乱想，并说，“东猜西猜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们要看权限登录记录。还要查在那个时间段内有无其他人对终端进行了操作

也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有人在里面捣鬼？程屿抬头之后，眼睛就变得非常尖锐了。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乔欢欢双手环抱，身子向桌子边缘探出了一些，“宏达项目的事情还没有完呢，谁甘心就这么认输？”说不定有人乘机做手脚、搞破坏等。

程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后，眼中迷茫的表情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眼神。

好的，我现在查询一下登录的IP地址。他说。

去观看当时监控录像。乔欢欢说。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用再说什么了，在各自的任务中忙个不停。

办公室里只听见键盘打字的声音、鼠标点击的声音，有时候还会听到两个人小声说话的声音。

这边有不符合常理的登录行为。找到之后，这个视频比较模糊，但是我能看到一个人。穿的是行政部制服的人。行政部门？为什么是他们的人

调查的深入，真相的轮廓逐渐清晰。

程屿的额头上已经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但是仍然保持镇定。乔欢欢在一���不断提供资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跟当年一起对付赵德柱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在气氛非常紧张的情况下，乔欢欢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看了一下屏幕，发现是苏小满发来的语音信息。

她听了两秒之后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程屿看着她，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乔欢欢摇了摇头，眼睛里带着笑，“苏小满问我要不要留一份宵夜给她。”她说她那儿新开了一个烧烤摊，味道很好

烤串。程屿愣了一下，之后又想到那种烟火气的东西，觉得还可以。

不过，乔欢欢话锋一转，看着程屿说，在此之前你要先和我讲一个笑话。”

是笑话吗？程屿不知道。

就是笑话的意思。乔欢欢走到他的身边一本正经地说，“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一个大和尚、一个小和尚。”大和尚问小和尚，“小和尚，你累不？”小和尚说，“我不累。”大和尚说，“那你就休息会儿。”小和尚说，“我不休息。”大和尚问，“为什么呢？”小和尚回答说，“因为累了也没用，倒不如继续干。”

程屿愣了三秒。

之后他就放声大笑了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笑到流泪都要出来了。

“好笑”，他拍打着桌子指着乔欢欢说道，“这是什么意思的笑话？”没有道理的，一点都不好笑

对不对？乔欢欢得意的扬起下巴说道，“所以我说你不笑就是不懂幽默。”

程屿擦去眼角的泪痕，望着乔欢欢明艳动人的脸庞，心里的疲惫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好的，我明白。他说这就是“反向幽默”

宾果。乔欢欢打了个响指，“现在心情好多了吗？”

程屿点完头之后又坐回电脑前，眼睛非常明亮而坚定。

好的，继续。

窗外的风很轻，将窗帘一角带起了一点。办公室里的灯光仍然很温暖，照射在并肩作战的两个人身上，长长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