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稍歇之后,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经全是鲜红的血液,暗红色与雪白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残酷的画面。
萧令仪手里的长剑还在滴血,右肋下面的伤口好像被大火烧了一下一样非常疼痛,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撕裂般的疼痛。她没时间去擦拭脸上沾到的血迹,也没有心情去理会身后惊慌失措的随从和宫人。
殿下
赵三满脸都是烟灰,嗓子都快要哑了,“九鸾监的人还没有撤出去呢,火势太大了,咱们得……”
“闭嘴,”
萧令仪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在周围混乱的场景里扫来扫去。
浓烟滚滚,热气逼人,宏伟壮丽的皇宫此时变成了一个火炉。哭喊、惨叫和木材燃烧发出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声音很大。
远看高台上的人已经疯了,低头一看脚下的土地马上就要变成灰烬了。
萧景琰要烧死她,也要烧死这里的每一个人。
但他错的。
不但是皇室的私产,而且还是北梁人的资产。
传下去。
萧令仪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气势,在火场中被嘈杂的声音淹没的时候依然清晰可闻。
所有的随从都立刻站直了身子,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身上。
“先停止反击。”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愣。
赵三瞪大了眼睛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贼寇等
我说的是停战
萧令仪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了几分,“收起你的武器,举起盾牌。”当前的敌人并不是外界的军队,而是天上燃烧的大火以及四处乱窜的小人
她转过身来,目光扫视着发抖的宫女、太监,还有躲在角落不敢出声的宗室旁支和平民仆役。
眼里全是害怕,像羔羊一样害怕。
“好好听”
萧令仪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都会听到脚下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从此以后,我们所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谁要逃跑或者胡乱制造混乱,我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她的话很难听,但是很管用。
人群马上静了下来,哭的声音也都小了一些。
此时,有一个瘦小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萧令仪身边一直都有一个小偷跟着。
他全身都是湿的,脸上也全是黑灰,并且手里拿着一块带血迹的木牌。
走到萧令仪身边对殿下说:“殿下,藏书阁废墟之后的假山石壁后面有一条密道。”排水暗渠是当年建宫殿时留下的,通到宫外荒野。入口的地方被几块大石头堵住了,但是我让人把其中一块给搬开了
萧令仪点了一下头,眼睛里有光。
带路
赵三
萧令仪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亲信护卫。
“在!”
赵三给了一揖,虽然浑身狼狈,但是目光依然很坚定。
你带着二十个人,守卫在密道口外面。遇到任何敌人的火箭或者趁火打劫的人,格杀勿论。我要的是时间,并不急于求成。”
“知道!”
赵三大喝一声,转身带领手下快速摆好了阵势。
萧令仪就转向剩下的盟友,也就是在天牢时期就忠心耿耿的老部下,还有暗中支持自己的几位老臣。
“你们几个,跟我去吧。”
她指了指身后干练的几个女人,之前跟着她的宫女队长翠屏等。
把群众导向密道里面去。老人、妇女和小孩优先出去,男人留下来断后。不准抢先,不准回头,活着出来就是胜利
命令发出之后,原来混乱的人群也变得有条不紊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萧令仪,手里拿着长剑,步履沉重而坚定。
右肋的伤口崩裂得更严重了,温热的血液顺着战袍流淌下来,黏腻而冰冷。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快一点,再快一点。
穿过燃烧的长廊,脚下的木板已经被烧得焦黑了,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噼里啪的声音。
热浪灼烧着人的皮肤,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焦糊的味道。
最后他们来到了藏书阁废墟后面的地方。
火光照在巨大假山石壁上,看上去十分恐怖。
石壁后面有一个黑洞。
一股凉气由洞中涌出,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在这阴郁的空气里显得十分稀少。
“这里。”
暗桩指着洞口,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两人并行的空间,他让人去清理,目前人没事。”
萧令仪没有丝毫迟疑就用剑劈到了洞口处被堵住的一块碎石上。
“砰。
碎石子到处都是,出现了一个可以让人通过的小洞。
“进去。”
她对着后面的人喊道。
第一个进去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嬷嬷,孩子吓得哭了起来,被她捂住嘴拉了进去。
然后是一位年轻女子,怀里抱着半块玉佩,看到外面的大火时非常惊恐。
随后就有越来越多的百姓、太监、宫女。
萧令仪站在洞口之外,大声维持秩序。
排好队,不要拥挤
慢一点走
“别怕,跟着我!
虽然她的声音很沙哑,但是很有力量。
在火焰和浓烟之中,平时被当作政治工具、毫无人性且冷酷无情的长公主此时成了守护者,用自己的身体给这些人开辟出一条生路。
密道里不断有人影晃动,脚步声杂乱无章,但是可以感觉到其中透出的求生欲望。
等到最后一个老百姓被推进了黑暗之中之后,萧令仪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身后的火焰已经近在咫尺。
一根燃烧的大梁倒塌下来,砸到了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火星飞溅。
追兵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铠甲碰撞、马蹄踏冰以及九鸾监杀手独有的阴冷笑声等都在耳畔回响。
萧令仪觉得现在就不错了。
转身之后,背对冰冷的岩石,面向追兵的方向。
长剑横在胸前,剑尖微微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由于失血过多而显得虚弱。
但是此时的她,眼光却十分冷静。
殿下可以走了。
翠屏站到她的身后,泪汪汪的,手里拿着一把小刀说,“我们保护你。”
萧令仪摇摇头。
“走走?”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嘲笑的笑容。
走了之后,由谁来挡住他们呢
这条命已经没有希望了。能多坚持一分钟,在外面的人就多一分生路
翠屏张开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就转身跑进了密道。
“快跑,不要管我们。”
翠屏与其它盟友一起隐没于黑暗之中,密道入口处只有萧令仪自己。
风雪更大了。
雪花落在她染了血的头发上,很快就融化成了冰凉的水珠。
火光越来越近了。
萧景琰怒吼道:“萧令仪!”你认为躲在里面就能不死吗
萧令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大山一样不可逾越。
风吹动了她的衣角,发出猎猎的声音。
火光越来越近,战斗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但是她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了么?
也行。
至少他们能够生存下去。
密道中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统一的下跪叩头的声音。
虽然隔着厚厚的石壁,但是声音还是传到了外面,从缝隙中传出来的是很清晰的声音。
萧令仪愣了一下。
回头的时候看到了通向光明的道路。
在黑暗之中,有很多人的目光正望着她。
感激、佩服、敬畏。
萧令仪觉得胸口一直被压抑着的寒气,在那一刻好像消散了很多。
又转身回来面对着迎面扑来的火焰和刀兵。
长剑高举,寒光凛冽。
风雪很大,所有声音都被掩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