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车的轮胎碾过碎石子路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电钻声、铁器相碰的声音。
姜眠醒来的时候,早晨的阳光从板房里简陋的塑料窗纸上射进来,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浑身都是被拆开再装回去的感觉,每一根肌肉都感觉到酸痛,尤其是后背、腰部,因为昨晚在山洞里蜷缩了太久。
她动了下手,手指碰到的是粗糙的床单。
陆沉醒来了,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拿着一个保温杯轻轻打开杯盖。
喝一杯温水。将杯子递给对方,动作较慢,似乎害怕打扰到什么人一样。
姜眠接过了杯子,水温正好可以滋润喉咙。
她没有开口,一口一口的小口小饮着水,目光一直望着陆沉那张清晰的侧脸。
经过一整晚的休息之后,陆沉身上虽然还沾着灰尘,但是眼睛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样子,明亮而有神。
等她喝完之后,他就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是温暖的。
洗漱完毕后就可以出工了。他说。
虽然语气温和,但是决不能改变的。
姜眠点着头,靠在床上坐着。
双腿有点发软的时候,陆沉就顺势扶住她的手臂,力道掌握得非常好,既提供了支持又不会使她感到难堪。
两人之间默契的没有目光相对,也都没有多余的言语。
沉默不是压抑的,倒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定。
洗漱间是工地临时搭建的简陋设施,水龙头流出的水带有土腥味。
姜眠用冷水冲了一下脸,看到镜子里苍白的面色、微微发青的眼眶之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在黑暗中濒临崩溃的恐惧感似乎还残留在神经末梢,但此刻,身体的苏醒,职业的本能开始接管大脑。
她是设计师,并非可以救助的弱者。
穿上了沾满灰尘的工作服之后,布料和皮肤相摩擦的感觉让姜眠感到十分踏实。
走出板房之后,就来到了工地里面。
脚手架如同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古戏台的框架上,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下来,在空中飞扬的灰尘也被照得闪闪发亮。
赵大强在主梁下面指挥工人清理废墟。
看到姜眠、陆沉出来以后,他手里拿着安全帽,在大声对姜工、陆总说:“这边!”
声音很大,很有中气,把山洞里的死气沉沉给冲散了。
沈清舟跟着出来,手里抱着一卷图纸,脸色有些发白,但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他很快走到姜眠身边,小声说:“姜姐,我已经把昨天测得的数据看了一遍,在一些榫卯接合的地方有误差需要再次核实。”
姜眠接过了图纸,并且很快地看了一遍。
密密麻麻的线条、数据,此时在她眼里已经不是枯燥的数字,而成为修复千年古建筑的过程。
走吧,去看看。她说的是。
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有力。
三个人一起沿着木梯爬到了脚手架上面。
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音,但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定。
风吹来,带着泥土与木头的气息。
姜眠扶着栏杆看着要装上去的斗拱。
陆沉在一旁指着一根立柱说道:“受力的地方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昨天塌方震动了地基,今天加固一定要小心。”
姜眠点头之后就从口袋里拿出铅笔来在图纸上画了几个符号。
她很专注,鼻梁上细细的银边眼镜映射出阳光,整个人有一种冷静专业的气质。
那时的她不再是埋头在耳机里、被社恐困扰的女孩,而是一名掌控全局的首席设计师。
工人们陆续围了上来,手里拿着工具等待命令。
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脸上、手上沾满煤灰,皮肤黝黑,眼神很淳朴也很热情。
没有人抱怨天气热,也没有人谈论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们聊的是家里收成怎么样了,孩子学费多少,中午盒饭能多加一块肉不。
姜工,用老木头还是新木头呢?有个满脸胡须的大叔在问。
姜眠抬头看了会儿旁边堆放的木材之后说:“承重的地方要用老料,纹理要细密、耐腐蚀。”非承重的装饰部分可以用新料来代替,这样可以节省成本
大叔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说:“好,听你的,你是专家。”
说完后就转身去安排工人搬木材,动作非常利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到了中午工人们围坐在树荫下吃起了盒饭。
热腾腾的饭菜香扩散出去,中午时分那种昏沉的感觉也被驱散了。
姜眠和陆沉没有加入进去,在旁边找一处比较阴凉的地方看进度表。
沈清舟端着自己的盒饭,小心的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吃了起来,并且翻阅着手中的专业书籍。
偶尔会有工人经过,停下来和他聊两句家常,沈清舟就抬起头来笑一笑,虽然有点拘谨,但是很真诚。
姜眠看见这样的情况,心里有一股暖意。
远离城市的喧嚣,在这里的人际关系非常单纯。
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利益输送,在工作中我们互相尊重,在生活中彼此关爱。
下午的阳光很毒辣,汗水沿着脸颊流下来,把衣服都弄湿了。
姜眠觉得喉咙很干燥,正要开口喝水的时候,一瓶矿泉水就递到了她的嘴边。
转过头去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工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
老人满头白发,满脸都是皱纹,手里拿着一只煮鸡蛋递给姜眠。
吃一点好的食物可以增加体力,干活的时候也比较有力气。老人用方言讲着,虽然声音很沙哑但是十分亲切。
姜眠一愣,接着双手接过了鸡蛋,并且小声说了声“谢谢”。
老人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一样,但是传递出的却是朴实无华的温度。
沈清舟在一旁看着,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触动。
都市中的人们大多都是冷漠而又机巧的,从来没想到一份小小的关心会对人的心灵造成这么大的触动。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
工地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姜眠和陆沉沿着没有做完的廊柱边走。
脚下石板路坑洼不平,两个人行走速度都不快。
陆沉指着远处一座山上的地质构造给众人讲起了地基对于建筑物的影响。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而且很动听,好像大提琴的琴弦在空气中振动一样。
姜眠认真的听着,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陆沉总是耐心的讲解,从不厌烦。
由于夕阳的照射,他们的影子变得非常长,重叠在了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此时此刻,没有身份之分、职业级别高低之别,只有两个人的心灵在艺术与技术之间产生共鸣。
沈清舟没有参加他们的活动。
坐在一旁堆满的木料中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营造法式》,皱着眉头在问旁边走过的老匠人一个专业术语的意思。
老匠人耐心地对每个字背后所蕴含的道理进行解说,沈清舟听得很认真,不时地点头记录。
看着姜眠和陆沉并排走在前面,他眼里全是敬佩之情,还有想要去追赶的心情。
除了要学好自己的专业技术之外,还要学习他们在遇到困难时所表现出的从容和坚定。
到了夜晚之后,工地就打开了昏暗的照明灯。
光线比较暗淡,但是很温暖。
三个人回到了临时搭建的板房宿舍里。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但是收拾得非常干净。
姜眠打开小台灯之后,灯光很柔和,桌子上面的图纸、笔记也被照亮了。
拿笔把今天的上班情况记录下来。
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要注意。
陆沉在一旁把明天需要的工具清单整理好,动作非常仔细。
沈清舟把书合上之后做了个伸展的动作,然后对两人说晚安。
“姜姐,陆哥,我先休息下了。”
虽然声音有些许疲倦,但是依然很有力度。
姜眠仰起头来对他笑了笑:“早睡吧,明天还要起得早呢。”
沈清舟点了点头之后就钻进了被窝里,很快就进入到了梦乡中。
房间里面只有姜眠和陆沉两个人了。
陆沉把手中的清单放下之后走到姜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累的时候早点睡觉。他说的是这样的。
姜眠摇了摇头之后又继续在最后一行后面写下去。
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已经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对修复作品完成之后的期盼。
这给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踏实的感觉。
即使生活很单调,条件非常艰苦,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有意义的。
陆沉静静地看着她,温柔的目光如涓涓细流一样流淌。
没有去打扰她,就一直守在她的身边,直到姜眠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
“走吧,睡觉。”他说着。
关掉台灯之后,房间里面就变黑了。
躺下之后闭上眼睛去感受陆沉平稳的呼吸。
虽然她住的是简陋的板房,但是那里给她带来了最安心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第一缕阳光照进板房的时候,姜眠就已经起床洗漱完毕。
在镜子前把工作服整理好之后再戴上细银边的眼镜。
眼清澈明亮、坚定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