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时候，板房外面的风中还夹杂着昨晚塌方之后产生的灰尘味道。
姜眠把最后一张图纸收好之后放到背包侧边的口袋里。她往天上看了看，虽然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一片，但是光线已经足够照亮远处的路标了。
陆沉。叫了一嗓子。
陆沉在门口检查安全帽的系带情况，听到声音之后就转过头来说：“嗯？”
上午我想去一趟图书馆。姜眠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银边眼镜，语气十分平静地说，“现场测量的数据已经足够了，但是榫卯结构节点处的处理仅凭赵大强他们口述的传统经验是不够严谨的。”要查明清时期的营造法式原文，弄清楚受力情况怎么样
陆沉呆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道：“好的。”沈清舟怎么样了
他也去。姜眠答得十分爽快，说有些现代力学比较需要他的帮助，因为他思维敏捷，可以帮我很快地排除掉没有用的信息
沈清舟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是这样的吗？”到图书馆去可以吗？还以为今天要在工地吃土呢
不要啰嗦了，收拾东西。姜眠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身离开。
工地门口的土路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
借来的皮卡车颠簸得十分剧烈，姜眠坐在后座上，在膝盖上放着一本新借到的《工程做法》影印本。虽然书页已经发黄、墨迹也斑驳了，但是她看的时候很认真。
陆沉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时不时地递给她一瓶水，动作很轻柔，生怕影响了她看书。
沈清舟夹在中间，一边吃着饼干一边偷偷看着姜眠的脸色，看到她皱起眉头又舒展开来的时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比较破的小二楼前面。
门牌上写的县档案馆、地方文献阅览室。
没有空调，只有一台风扇在头顶上发出吱呀的声音。空气里飘荡着陈年纸张、樟脑丸的气息，姜眠习惯了无菌实验室里清新的空气，这种味道并不好闻，但是却使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
图书管理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非常整齐。
见到姜眠等人之后，并没有像外界所说的那样对设计师指手画脚，而是直接指着里面的一个角落说道：“靠窗的地方比较整洁，古籍区在那边铁柜里，有工作证可以查阅。”如果有需要找书的时候就找我
姜眠点了一下头，小声说道“谢谢”。
三人来到了一旁坐下。
姜眠拿出生产的降噪耳机戴上之后。
并不是为了切换人设，也不是为了避开社交，只是因为这里的翻书声、脚步声太多杂音，会影响她的思维集中。
音乐响起来之后，是巴赫的平均律，冷静、有序、严密无隙，姜眠的眼睛马上就不一样了。
原来柔和的目光变成了锋利的刀片一样，脊背挺得非常直，散发出很强的气势。
她翻开一本线装古籍，手指快速地在竖排的繁体字上滑动，在重要的地方会停下来。
“插肩造”的构造，在清代初期允许有轻微变形，目的是为了抗震。但是在我们的修复方案中，如果采用全刚性连接的话，就会因为应力集中而导致木材开裂。”
陆沉凑过来，皱了皱眉头说：“就是说我们要保留一些‘柔性’对不对？”
并不是要保留下来，而是要还原本来的样子。姜眠抬眼望着陆沉，说，“古人做建筑讲求‘以柔克刚’。”现在的加固方法太依赖于现代混凝土的理念了，要把古建筑变成钢筋水泥结构，这是不对的
沈清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可是姜姐，如果不刚性固定，怎么保证它不倒？万一地震再来一次……”
因此要看具体的榫卯种类。姜眠打断了他的话，在笔记本上画出一个草图，“你看这里，燕尾榫的咬合深度决定了它的抗拔力。”如果能够将燕尾部分的木材密度增大一些，并在外围加上隐藏的钢拉杆作为第二道防线的话，就可以做到既保持传统样式又符合现代的安全要求
沈清舟瞪大了眼睛，嘴型成了O形：这是可以实现的吗？还可以玩什么其他的游戏呢
当然可以。姜眠嘴角微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之后，就继续低头看下一本了，只要有逻辑自洽、形式服从功能就OK。”
陆沉看着姜眠忙个不停的样子，眼里全是赞赏。
拿过旁边的一本《营造则例》来和姜眠之前所说的构思进行比较，然后检查这个理论是否可行。
慢慢地过去了一段时间。
窗外的阳光由东墙移到西墙，阳光中的灰尘也在飞舞。
姜眠翻到的书页越来越多，笔记上画出的线条也越来越密。
她不再是躲在耳机里的社恐患者，而是一位能够掌控全局的设计师。
外面的世界好像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隔开了一样，只有她自己、手里的书以及身边两个乐于倾听的朋友。
已经找到。姜眠笔一停，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兴奋。
她拿着一张破损的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斗拱结构图。
“偷心造”这种做法省料但是不稳固。可以学习它在轻量化方面的经验，应用到非承重的装饰构件上，从而降低整体重量。”
陆沉接过了书页细细的看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说：“思路不错。”但是必须要做精确的计算，不能光靠估摸
了解了。姜眠把书合上，拿掉耳机，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晚上回家之后再仔细核算一下模型
沈清舟也凑过来，一脸崇拜的样子对姜姐说：“姜姐，你真是很优秀。”我认识不到古文的意思，你怎么看很快呢
由于我是在看结构，并非是识字。姜眠淡淡的说道之后便站起身来。
腿部发麻之后她就晃了一下。
陆沉迅速伸出手来扶住她的胳膊，力度恰到好处。
“走吧，回工地。”陆沉说道。
姜眠点头之后就将一叠厚厚的古籍交给了图书管理员去办理借阅手续。
大姐笑眯眯地递给他们一张登记表：“慢慢看，这些书都是宝贝，可不要把书角弄坏了。”
非常感谢。姜眠再次表示感谢。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落日的余晖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山间吹来的凉风把身体里的热气都驱散了。
姜眠深呼吸之后觉得头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楚过。
她一直觉得很难解决的技术问题，在这个时候好像找到了解决的方法。
她看着陆沉，陆沉也在看着她，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沈清舟手里拿着沉重的资料包走在后面，走得非常轻盈。
三个人走在一条小路上，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人的影子就会变得很长。
姜眠在口袋中取出《营造法式》之后，心里就踏实多了。
这时前方路口就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路旁。
车窗放下之后就露出了一个熟悉而又阴沉的脸。
赵无极斜倚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两个核桃看着过来的三个人，半笑不笑的。
姜首席、陆总工。赵无极的声音很懒洋洋的，但是里面透出一股寒意，“这里荒无人烟，是想躲清静吗？”
姜眠的脚步停了下来，眼中的神色也变得冷冷的。
陆沉挡在她的前面大约半步的距离，冷冷的看着赵副院长：“赵副院长，这是公共道路，您有什么事情吗？”
赵无极撇了下嘴，目光扫过姜眠手中的笔记本后就冷笑了一下：“有事不好看你们工作的进展吗？”据说你们找了几天资料都没有得出一个初步方案来。上面的领导都在等着验收呢
姜眠握紧拳头，手指深深的刺进掌心。
没有开口，只是一味的冷眼看着赵无极。
陆沉冷笑一声说道：“赵副院长如果真的关心这个项目的话，就早点把之前答应提供的技术支持文件送过来吧，别在这里说些和主题无关的话。”
赵无极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了，随后恼羞成怒地说：“你……”
走了。姜眠打断了他的话，拉着陆沉的手臂直接从黑色轿车旁边走过。
风吹到她的衣裳上发出“哗”地声响。
赵无极的吼叫声在后面传了过来，但是很快就被风吹得听不见了。
姜眠没有回头，步履依然非常坚决。
真正的反攻并不是在言语上，而是在图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