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崔府。
崔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那枚杜瑄留下的翡翠扳指。
门外,杜明远求见。
"老师,"杜明远进门便道,"遗诏副本,学生带来了。"
崔巍没有看他,只问:
"那份名单,你看见了?"
杜明远一怔,随即摇头:"学生……未进过典玺所。"
"不是那间屋子。"崔巍缓缓道,"是沈砚。他若把名单现世——你我,都在上面。"
杜明远脸色一白。
崔巍终于抬起眼,声音极轻:
"明日早朝,把副本亮出来。 当着百官,当着陛下——就说,先帝遗诏,是真。"
"老师,那名单——"
"名单老夫会处理。"崔巍把扳指,缓缓戴回拇指,"只要陛下……不在了,名单便是废纸。"
杜明远猛地抬头:
"老师的意思是——"
崔巍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宫城的方向,月光正照在重檐之上。
"三日之内,老夫要让这座城里,再也没有第二个能下旨的人。"
梁昭帝驾崩的消息,第一个知道的,不是太子,不是宰相,不是禁军统领。
是沈砚。
那是四月十七的寅时,宫中值夜太监来报,说陛下"龙体违和,急召长公主"。
沈砚当时正在值房核校旧档,听到"急召"二字,手中朱笔便顿住了。
梁昭帝病了多久,他比谁都清楚——皇帝根本没有病。
三日前御书房对质,皇帝面色如常,声音沉稳,连咳嗽都不曾有。一个无病之人,忽然"龙体违和",只有一种可能:
要么病来得极快,要么——根本不是病。
他搁下笔,对值房小吏道:"我去一趟公主府。"
话音未落,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内厂一名五品掌刑官,神色仓皇,见了沈砚便压低声音:
"沈大人,宫里出事了。陛下……驾崩了。"
沈砚的手指,瞬间攥紧了袖口。
"谁说的?"
"掌印太监王德全亲口所言。但——陛下密旨:秘不发丧,三日内不得外传。"
"密旨?"沈砚眯起眼,"陛下驾崩之后,还能下密旨?"
掌刑官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答。
沈砚心里,已然雪亮。
密旨是假的。
至少,密旨中"秘不发丧"这一句,绝不可能是皇帝本人的意思——一个死人,不会在意自己死后的丧礼是否公开。
这道密旨,是王德全下的。
而王德全,是崔巍的人。
沈砚没有回值房,径直去了公主府。
长公主已经在正堂等着他了,身旁只立着清荷一人。她穿着一身素白,未戴珠翠,发间只簪了一朵白绒花。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会来。"
"陛下走了?"沈砚直入正题。
长公主点了点头。
"多久?"
"寅时初刻。"
"知道原因吗?"
"王德全说是'中风暴毙'。"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寅时初刻,正是杜明远进宫请安的时辰。"
沈砚闭了闭眼。
杜明远进宫请安,陛下便"中风暴毙"。
崔巍的杀招,比他想的还要快。
他根本没打算等遗诏副本的事发酵——他直接,把下旨的人,杀掉了。
"现在宫中,谁掌权?"沈砚问。
"王德全封锁了寝宫,说是陛下'口谕':秘不发丧,三日内由崔相与内厂共同处理朝务。"长公主苦笑,"他连遗诏都不需要了——只要没人知道皇帝死了,他就是皇帝。"
"太子呢?"
"太子被'侍疾',软禁在东宫,不许出入。"
"诸皇子呢?"
"一律闭门思过,由金吾卫'护卫'。"
沈砚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谁,第一个知道皇帝死了?"
长公主一怔。
"王德全。"她答。
"第二个?"
"我。"
"第三个?"
"你。"
沈砚缓缓点头。
"也就是说,现在这座皇城里,知道皇帝驾崩的,只有四个人——王德全、你、我,还有……杜明远。"
他抬眼看向长公主:
"四个人的秘密,是秘密;三个人的秘密,就是炸弹。"
沈砚在公主府的正堂,来回踱了三遍。
窗外天色渐亮,皇城的晨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停下脚步,忽然开口:
"我们不能让王德全的'口谕'成立。"
长公主抬眼:"怎么破?"
"他说是'陛下口谕'——秘不发丧,三日内由崔相与内厂处理朝务。"沈砚一字一句,"那么,我们就让另一个'口谕',比他更早。"
"另一个?"
"皇帝驾崩前,亲口下旨:太子即刻监国,长公主辅之。"沈砚看着她,"这道口谕,从你嘴里说出来。"
长公主沉默了。
许久,她才道:"这是伪造。"
"不。"沈砚摇头,"这是'据闻'。你是长公主,是孝端皇后唯一的女儿,是陛下的亲妹妹。你说'皇兄驾崩前有过这个意思'——谁敢当面质疑你?"
"王德全会质疑。"
"王德全不敢。"沈砚的声音极轻,"因为他要的,是'秘不发丧'。只要他不发丧,他就必须承认'皇帝还活着'。只要皇帝还活着,他就无权质疑皇帝妹妹的话。"
长公主的眼,微微亮了一下。
这是阳谋。
王德全想用"皇帝没死"来压住一切。
可"皇帝没死"这件事,恰恰封住了他自己的嘴。
只要他不敢发丧,他就必须承认——长公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皇帝的意思"。
"可是,"长公主忽然想到了什么,"即便我以'皇兄遗意'之名发出口谕,百官会信吗?他们要见皇帝。"
"那就让他们'见'。"沈砚道,"三日内,陛下'龙体违和',不见外臣,一切旨意,由长公主与太子代宣——这本是祖制,并非僭越。"
"崔巍会阻?"
"崔巍不会阻。"沈砚冷笑,"他会顺势答应。 因为他要的,也是'三日的空窗'——他要在三日内,把杜明远安插进内厂,把金吾卫换成自己人,把太子'监国'变成崔家监国。"
"那我们呢?"
"我们抢在他前面,把'监国'变成'继位'。"
计划既定,当日起,长公主便以"代宣皇意"之名,连发三道口谕。
第一道:太子即日起监国,主持朝政。
第二道:内厂掌印太监王德全,协理宫务,不得擅离禁中。
第三道:三日内,六部九卿各守其职,不得妄动,违者以谋逆论。
三道口谕,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