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内厂,看着王德全被拿下,一言不发,转身,回了靖王府。
他们都明白——这一局,输了。
不是输在计谋,是输在时间。
他们要的是"三日的空窗",可就在这三日里,沈砚把皇帝的"死",变成了皇帝的"旨"。
一个死人下的旨,比十个活人下的令,都管用。
第三日夜,皇帝驾崩的消息,正式公布。
国丧。
举国缟素。
太子,即皇帝位,是为梁成帝。
新帝登基大典,百官朝贺。
沈砚站在九品校书郎的队列里,素服白冠,低眉垂目。
新帝的目光,从百官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眼,很轻,很短。
却像一把刀,轻轻划过沈砚的心口。
那眼神在说:我知道,你替我坐了三日龙椅。
也替我,扛了三日天下。
大典毕,百官退。
沈砚刚走出太极殿,便见一名小黄门,匆匆追上:
"沈大人,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前往御书房——密见。"
御书房。
那是梁昭帝生前,最后一次见他的地方。
如今,坐在那把龙椅上的,换了一个人。
新帝很年轻,比沈砚想象中更年轻。
他看着沈砚,许久,才开口:
"沈卿,朕听说——先帝驾崩那夜,你守在值房,一宿没睡。"
"臣,不敢睡。"
"为何不敢?"
"因为臣知道,那三日的每一刻,都有人想把这天下,变成他们家的天下。"
新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少年气,只有一种沉重的、与年龄不符的清明:
"沈砚,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陛下——"
"朕最怕的,不是崔巍,不是杜明远,不是靖王。"新帝缓缓道,"朕最怕的,是大梁朝中,再没有第二个——敢替朕坐龙椅的人。"
他起身,走到沈砚面前,声音极轻: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九品校书郎。"
"臣——"
"朕要你,替朕,查一个人。"
"谁?"
新帝看着他,一字一句:
"查崔巍。"
"查他二十年来的每一笔账,每一道密信,每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证人。"
沈砚跪了下去。
"臣,领旨。"
新帝伸手,将他扶起:
"沈砚,朕把这把刀,交到你手里。你要记住——刀有双刃。"
"一面,斩奸佞。"
"一面,护江山。"
"你若斩得动奸佞,朕便信你,护得住江山。"
沈砚退出御书房时,夜已深了。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月光如水,照着满地素白的纸钱。
他忽然想起周校书那句——
"下棋要有收官的胆子。"
老头的胆子,用命,下完了最后一手。
而他的棋,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袖中那道传位诏书的副本,忽然觉得,这宫道,比来时短了许多。
短得像一场梦。
一场,用三天,改写了一个王朝的梦。
沈砚接到密旨的那一夜,宫中正在办丧。
梁昭帝的梓宫停在太极殿,殿中白幡如雪,烛火日夜不熄。文武百官换了素服,在殿外轮流值守,哭声一阵接着一阵,听不出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沈砚也在其中。
他是九品校书郎,排在文武班列的最末一列,离梓宫最远,离宫门最近。这个位置,平日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可今夜,所有人的余光,都在扫他。
因为他们都记得——先帝驾崩那三日,皇城内外风平浪静,太子安稳监国,内厂无人敢动,金吾卫各守其位。一座偌大的皇城,数十万军民,竟没有生出半分波澜。
这等局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谁压住的,人人心里有数。
沈砚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哭丧的间隙,一名小黄门无声走到他身侧,指尖在他掌心轻点三下,低声道了一句:
"陛下,御书房,即刻。"
沈砚抬眼看他。
小黄门面无表情,像是刚才那句话从未出口。
御书房里没有点灯。
梁成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着一盏铜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微微晃动,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他今日未戴冕旒,只穿了一身素白孝服,腰间束着粗麻带子。少年天子的脸上,已经没有登基大典上那种沉重的清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几乎要压垮人的疲倦。
沈砚进来,跪下。
"臣,沈砚,叩见陛下。"
"起来。"
新帝没有叫他平身,也没有叫他免礼。这两个字,既不是恩典,也不是训斥,只是一句很寻常的话,寻常得像是在叫一个相识多年的人。
沈砚起身,垂手而立。
新帝把铜灯放在案上,推过来一卷东西。
"先看这个。"
沈砚展开,是一份名单。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三十七个名字。
他早已见过这份名单——孝端皇后用矾水写在《女则》夹层里的那份,二十年宫闱秘辛的参与者名录。
可眼前这份,不一样。
每个名字之后,都有一行朱笔小字。
沈砚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脊背越凉。
"永昌二年,户部尚书周庭松,经崔巍引荐,与靖王结交。"
"永昌五年,漕运使王崇简,借京畿大旱之机,以'平粜'之名,向靖王输银二十万两。"
"永昌九年,内厂掌刑王德全,替崔巍递送密信一封至靖王府,信使为禁军副统领赵——"
后面这一条,被朱笔划掉了。
划掉的地方,换了一个名字。
沈砚认得这个名字。
是当今禁军统领。
他合上名单,双手微微发凉。
"陛下。"
"你看到了。"新帝的声音很轻,"这份名单,孝端皇后遗下的,只是名字。可名字后面的这些事——是先帝花了二十年,一条一条,查出来的。"
沈砚沉默。
"先帝为何不查到底?"
"因为他查不动。"新帝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你以为,崔巍只是崔巍吗?"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丧仪的灯火,把夜空映得一片昏红。
"沈砚,你可知大梁朝中,有多少人,与靖王、与崔家,有这样那样的交情?"
"臣……不知。"
"三十七人,只是孝端皇后记下的。"新帝转过身,看着他,"先帝查出的,是一百零九人。"
沈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百零九人。
大梁六部九卿、禁军内厂、地方督抚,满朝文武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余人。
一百零九人。
近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