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只是有实据的。"新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若算上那些沾亲带故、门生故旧、同年科举、同乡同僚……只怕大梁朝中,十之八九,都在这张网里。"
他走回案前,指尖点着那份名单:
"这张网,织了四十年。"
"从先帝登基之前,就开始了。"
沈砚忽然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先帝为何要把那道传位诏书,早早写好,藏在袖中。
他终于明白,先帝为何宁肯烧掉孝端皇后的血书册子,也不肯让那份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终于明白,先帝为何在御书房夜对时,要对他说那句——"朕用你,如用毒药。"
因为先帝知道,这张网太大了。
大到连皇帝,都不能轻易去碰。
一旦扯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百零九个人,背后是一百零九个家族,是半个大梁的朝局。
硬拆,拆不动。硬斩,天下大乱。
先帝不是不想查,是查了二十年,也没有找到一条——既不伤国本、又能拆网的路。
所以他多疑。
所以他沉默。
所以他宁愿把这道谜题,连同那道传位诏书,一起留给后人。
"陛下要臣查的,便是这些?"沈砚问。
"是,也不是。"新帝摇头,"朕要你查的,不是这些人的罪证——那些,先帝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那臣要查什么?"
"查这张网,是怎么织起来的。"
新帝回到龙椅上,缓缓坐定:
"一百零九人,不是一天之内投靠崔巍的。他们之中,有人是先帝登基前就与靖王交好;有人是在某次灾荒、某次战事中,欠下了人情;有人是在一次科举、一次升迁中,被崔家'帮'了一把;有人——是自己家的孩子,娶了崔家的女儿。"
"这张网,不是用银子织的,是用四十年的人情、恩义、姻亲、门第,一寸一寸,织起来的。"新帝看着沈砚,"银子好查,人情难断。一个官员贪了十万两银子,朕可以砍他的头;可一个官员,欠了崔家二十年的人情,朕——砍他哪一根指头?"
沈砚沉默了很久。
"所以,陛下要臣做的,不是查案。"
"不是查案。"
"是——解网。"
新帝微微点头。
"查案,是找到有罪的人,一刀斩了。解网,是在不伤国本的前提下,让这张网,自己松开来。"
沈砚忽然觉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一个九品校书郎,入朝不过数月。
先帝查了二十年,没有查透。
新帝登基不过三日,便把这件连先帝都不敢动手的事,交到了他手里。
"陛下——"沈砚缓缓跪下,"臣,位卑言轻,恐难当此任。"
"朕知道。"
"那为何——"
"因为你是九品校书郎。"新帝打断他,"你位卑,所以没人防你;你言轻,所以没人怕你;你入朝不过数月,所以没人知道,你究竟在查什么。"
新帝俯下身,伸手扶住沈砚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沈砚,你要记住——这张网,不怕刀斧,不怕水火,只怕一件东西。"
"什么?"
"怕被人看见。"
"一张网,若是人人都知道它在那里,它就不再是网了——它是靶子。"
"你要做的,不是一刀砍断它,是让所有被网住的人,都看见自己身上的那一根线。"
"等他们自己看见,自己害怕,自己挣扎——这根线,就松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新帝那双年轻的、却深不见底的眼。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绝不是什么需要他扶持的幼主。
这是一头,比崔巍更懂得如何拆网的——猛虎。
而他沈砚,不过是这头猛虎,伸出去的那一只爪子。
"臣,领旨。"
"起来吧。"
新帝松开手,退回龙椅。
他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给你三样东西。"
"一,翰林院所有旧档的调阅权——不限品级,不限年限。"
"二,内厂'清档司'二十名掌书,听你调遣。"
"三——"新帝顿了顿,"朕给你一道密旨。这道密旨,不盖玉玺,只盖朕的私印。除你之外,任何人,包括朕自己,都无权收回这道密旨,除非你死了。"
沈砚浑身一震。
一道密旨,盖上皇帝私印,且不可收回。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今夜起,沈砚手中的这支笔,比六部尚书手中的尚方剑,还要重。任何官员,任何衙司,只要沈砚觉得与"解网"有关,便有权调阅、有权询问、有权——记下。
记下来,就够了。
先帝查了二十年,没有查透。不是因为查不出,是因为没有一个可以放心用的人。
如今,新帝把这个人,选好了。
沈砚退出御书房时,已是四更天。
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丧仪的纸钱,被夜风吹得满地打转。
他低着头,慢慢走着。
走到一处转角,忽然停下了脚步。
转角那边,站着一个人。
一身玄色官袍,腰悬金印,手里拈着一串檀木佛珠。
是崔巍。
太傅崔巍,一身孝服之外的玄色官袍,在满宫缟素之中,格外扎眼。
他看着沈砚,缓缓转动手中的佛珠,微微一笑:
"沈大人,这么晚,还在宫中值勤?真是——忠心可嘉。"
沈砚停下脚步,不进不退。
"崔相谬赞。臣只是——多看几卷旧档。"
"旧档?"崔巍眉梢微挑,"可是先帝留下的那些?"
"正是。"
"沈大人——"崔巍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旧档这东西,看多了,容易伤眼睛。"
"臣的眼,还好。"
"是吗。"崔巍笑意更深,"老夫年轻时,也爱看旧档。看了二十年,看瞎了一只眼。"
他抬起左手,用佛珠轻轻拨开左眼上的一缕白发。
那只眼,浑浊如死水,早已没了瞳仁。
"沈大人,你比老夫当年,年轻得多。"崔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夜风,"年轻人眼睛好,看得清。可看得太清了——就容易,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看见了,就放不下了。"
"放不下,就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容易,短寿。"
他收起佛珠,缓缓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老臣模样:
"老夫是过来人,不忍心看沈大人,重蹈覆辙。"
他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宫道,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