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先生又留我。他说,京兆尹缺一缺,已有人举荐我。他说,举荐我的人,是王崇简。他说,王大人日后若有事相托,我当尽力。我问他,王大人是好人吗?先生说:'好人坏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你的恩人。'"
"……今日先生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很长一段话。我记不全,只记住一句:'这张网,不是一天织成的。你们这批人,有二十三个,我教了你们四年。二十三年后,你们各居其位,便是这张网的——'后面的话,先生没说完,就吐了。"
沈砚的手,微微发凉。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八个字。
字迹极稳,与前面颤抖的字迹截然不同,显然是后来补写的。
八个字:
"二十三年,桃李已满。"
下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方小小的、早已褪色的印痕。
印痕很浅,看不清字迹。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他在后库失火那日,从灰烬里筛出的那点"显影药粉"。
他倒了一点在掌心,轻轻一吹。
药粉落在印痕上,像雪落在黑炭上,慢慢洇开。
印痕,一点点清晰起来。
五个字。
"国子监司业"。
沈砚合上册子,靠在箱子上,久久不动。
油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二十三年,桃李已满。"
不是预言,是计划。
崔巍在国子监,从永昌二年,教到永昌七年,六年,四批学生,合计一百一十六人。
他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写字,教他们"先对得起活人"。
然后,他把他们送进科场,送进官场,送进六部九卿、地方州县。
他等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后,他教的那些学生,有人做了尚书,有人做了巡抚,有人做了禁军副统领,有人——做了内厂掌刑。
二十三年,桃李已满。
满的不是功名,是朝堂。
满的不是学问,是人情。
满的不是天下士子,是一张——用师恩织成的、覆盖了整个大梁朝局的四十年暗网。
沈砚忽然想起,那日在御书房,新帝说的那句话:
"这张网,不怕刀斧,不怕水火,只怕被人看见。"
此刻,沈砚看见了。
他看见了这张网的针脚,看见了这张网的经纬,看见了这张网的源头——
一个国子监的从四品司业,用六年的讲台,四年的教诲,二十三年的等待,织成了一张,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大网。
"沈大人?"
门外,传来清荷的声音。
沈砚抬起头。
"殿下让我来接你。"清荷站在门槛外,看着满室狼藉的纸页,"殿下说,天晚了,怕你——"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沈砚手中那本绢面册子上,落在那方褪色的印痕上。
她也是读书人出身,一眼便认出了那五个字的意思。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是国子监的印。"
沈砚点头。
"殿下知道吗?"
"殿下……"清荷犹豫了一下,"殿下年少时,也在国子监读过书。"
沈砚的手,微微一顿。
"她的授业博士,是谁?"
清荷看着他,缓缓道:
"是崔巍。"
沈砚闭上了眼。
他终于明白,新帝为何要把这件事,交给他。
长公主李韫宁,是崔巍的学生。
新帝,是崔巍的学生。
整个大梁朝中,凡是永昌二年至永昌七年之间,在国子监读过书的人,都是崔巍的学生。
而崔巍,是他们的老师。
老师要学生帮个忙,学生能拒绝吗?
学生拒绝了,他日九泉之下,有脸见老师吗?
这就是那张网最可怕的地方——它不靠威胁,不靠利诱,只靠两个字:
师恩。
沈砚睁开眼,看着手中那本册子。
册子的主人,不知是那一百一十六人中的哪一个。
他当年,大概也只是国子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监生,家境贫寒,才华平平,靠着崔巍的教诲和引荐,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记下了崔巍说的每一句话。
他记下了崔巍教的每一个道理。
他记下了那句"二十三年,桃李已满"。
然后,他把这本册子,藏进了翰林院的后库。
他藏了一辈子。
直到四十年后,被一个九品校书郎,翻了出来。
沈砚轻轻合上册子,把它贴在胸口。
他忽然觉得,这本册子很沉。
不是纸沉。
是上面压着的一百一十六条人命,太沉了。
沈砚抱着册子,走出后库时,已是深夜。
老典簿早已睡了,库房外空无一人。
月光很亮,照着满地纸钱的碎屑。
他走到宫道口,正要转弯,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嗒、嗒、嗒。"
是佛珠转动的声音。
沈砚停下脚步。
宫道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官袍,手拈佛珠,面带微笑。
崔巍。
他还是那个姿势,好像三天前在宫道上与他相遇的,不是一次偶遇,而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守候。
"沈大人,又是一夜未眠?"崔巍的声音,温和得像一位长辈,"老夫说过,看旧档,伤眼睛。"
沈砚不语。
"不过——"崔巍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了他那双一明一暗的眼睛,"沈大人看的,不是旧档吧?"
"哦?"
"旧档不会让人一夜不眠。"崔巍微笑,"让人一夜不眠的,是旧人。"
沈砚的心,微微一沉。
"沈大人,"崔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慢,"你可知,老夫在国子监,教了多少年的书?"
"六年。"
"六年,四批学生,一百一十六人。"崔巍点头,"他们都是好孩子。"
"好孩子?"
"是。"崔巍的笑容,忽然变得慈祥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慈爱的老师,"他们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忠君爱国,清正廉明。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坏人。"
"那这张网——"
"网,是老夫织的。不是他们织的。"崔巍打断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记着老师的教诲,记着老师的恩情,记着老师曾经说过——'先对得起活人'。"
他转动佛珠,轻声道:
"沈大人,你若以为,杀了老夫,这张网就会散——那你就错了。"
"这张网,不是系在老夫身上的。"
"是系在一百一十六条师恩上的。"
"师恩者,如山,如水,如天地君亲。你动得了老夫,动得了天地吗?"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