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古堡的路上,楚寻一直在想那块空白骨片。
皮袋里有三块。他掏出来看过好几回,光面朝他,一个字没有。刻什么,他爹没说,师父也没说。老头在河滩上说“等你自己找到刻什么了,再推门”。现在门推过了,骨片还空着。
走到废寨那天傍晚,他在师父坟前坐了一会儿。草又长出来了,他拔了一把,没拔完。陶罐搁在旁边,罐口朝南。
“师父。”他把空白骨片搁在膝盖上,“你跟我爹都爱留话不留全。你留半截书,他留七个点。现在轮到我留了,我刻什么?”
坟头的草被风吹得摆了摆。楚寻低头看骨片,光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一团。
莎莉从石屋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搁在他旁边,挨着坐下。没问他在干什么,就坐着。
过了一会儿,楚寻开口:“你六岁那年撕书的时候,怎么想的?”
莎莉看着河面,想了想。“没怎么想。看见爹写的那些,觉得楚寻要是知道了就得走。不想让你走,就撕了。”
“现在呢?”
“现在你自己走。我跟着。”
楚寻偏头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很静,狼耳压着,尾尖在身后地上轻轻扫了一下。他把骨片翻过来,指腹摩挲着光面。
“我爹说,让我想好了再刻。我在想,刻什么能让你看了就知道我要回来。”
莎莉偏头看他,没接话。
楚寻把骨片收进皮袋里。“不急。先回去。”
第二天到古堡,冬生蹲在墙头,远远看见人就从墙上出溜下来,跑到院门口站着。等三个人走近了,他先看楚寻的手,又看丽娜的藤篮。
“带了没有?”
楚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从河滩老头那儿带回来的薄饼,还剩半块,路上没吃完。冬生接过去看了看,虽然有点失望,但饼还是塞进嘴里啃了。
裁缝从东屋出来,上下打量了楚寻一遍,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点了下头,转身回屋,缝纫机又响起来。
晚上吃饭,五个人围桌。冬生啃着饼问外头长什么样,楚寻拣能说的说了。冬生听完,咬着筷子头琢磨了一会儿:“那你爹是不是很厉害?”
“大概是。”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住?”
楚寻想了想。“他在那边有事。”
“什么事比儿子还重要?”
桌上静了一下。丽娜低头扒饭,莎莉没吭声,裁缝搁下筷子看着楚寻。楚寻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有些事,不是重不重要。是必须得有人做。”
冬生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去夹菜了。
饭后楚寻上了阁楼。藤箱里翻出师父留下的旧物,骨片、草茎、木牌。他把自己的皮袋搁在旁边,三块空白骨片和师父的骨片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摸出小刀,拿了一块空白骨片在手里。
刻什么,他路上想了几天,这会儿落了刀。
第一笔竖着往下,再横过来,转了个弯,收笔没有顿,也没有挑。刻完一个字,他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笔画不深,但骨面软,痕迹清楚。
他把刻好的骨片放回皮袋,另外两块没动。
第二天早上,莎莉在灶房做饭,楚寻走过去,把刻好的骨片搁在灶台上。
莎莉低头看了一眼。骨片上刻着一个字——“回”。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也刻了,小一点,两个字——“门在”。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骨片攥在手里,抬头看他。
“就刻这个?”
“嗯。刻别的我想不出来。这个你带着,我要是哪天走远了,你把这骨片搁在门槛上,我看见了就知道回来。”
莎莉把骨片收进怀里,跟那串骨珠放在一处。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低下头继续翻锅里的菜,声音很轻。
“行。门槛上给你留着。”
楚寻出了灶房,走到院里。日头升起来,照在井台上。丽娜蹲在老槐树下拿树枝画路线,看他出来,抬头问了一句:“刻好了?”
“刻好了。”
“刻的什么?”
“不告诉你。”
丽娜撇了撇嘴,继续画她的路线图去了。